大典前夜,厅城没睡。
城西大营里,蒙骜把随身的重槊擦了三遍,擦到槊刃映出营盘的灯火。熊罴族的汉子们没去睡,一营一营地坐在校场边上,谁也不说话。
明日阅军亮军煞,亮的是几百年的脸面。
揽星阁里,明远长老的贺表写到三更,写了撕,撕了写。
老成派的贺表难写:写热了,烫手;写冷了,寒心。最后一稿他只留下八个字:厅城万年,规矩万年。
长老院外院,灯亮了一整夜。
老鬼头的无息鬼火趴在外墙的风灯里,听不清里头的字句,只听得见来回踱步的声音,一宿没停——像一头老兽,在笼子里一圈一圈地走。
三更时,院里送出来三拨人,分三个方向,一拨去了典签房,一拨去了缇骑营,一拨在城门口盘桓了半炷香,又折回来。
鬼火看得分明:第三拨是去验城门的——验明日四门开闭的时辰,验得极细,细到每一道门栓几时辰上一道。
缇骑营里也不太平。换岗的名册半夜发到各队,十七个名字,清一色是平日不吭声的老缇骑。
营里有那机灵的,摸了摸名册上的火漆,又摸了摸自己的刀,熄灯躺下,眼睛在黑暗里睁着。
魏瘸子前几日拎着酒葫芦来串过门,酒没喝几盅,话都在酒外头。
四更天,南港起了一只鹤舟。
风随连夜出城。白羽的明线抽身抽得干干净净:鹤舟过卡的时候照章纳税,一枚晶骨不少,验卡的四样一样不落。
舟行到半空,一只风信雀落下来,腿上系着一张贝书,是给北府货栈的。
贝书上只有两行字:三百晶核,下一季照付。——风某在界外,恭候太平。
魏瘸子看完,撇嘴:跑得倒快。
不是跑。陈浩云把贝书搁在灯上烧了,是白羽家把的那条路收回了本——留下的这位二公子,是押在上的注。明线清了,暗线才好动手。
——
大典当日,天还没亮,驿馆里先亮起了灯。
纸人们伺候主子起身,一个捧冠,一个掸袍,两个蹲在脚边把靴面擦了三遍。
最瘦的那个踮着脚,把他的领口抻平,退后半步围着他转了一圈,又伸手把一缕衣角捻顺,这才齐齐退开。
魏瘸子拄着棍进来,递过一面座位牌,牌上刻着座次:殿门内西侧,军中班末。主上,班末也有班末的好。老瘸子咧嘴,离门近,看得清东阶。
大公鸡从案上踱过来,叼起一粒米,郑重其事地塞进他的袖袋,然后退开半步,脖子一梗,胸脯一挺。纸人在旁替它转述:它说——办大事,兜里得有粮。
陈浩云失笑,伸手揉了揉它的冠子。
出门时,九影的影子在门槛底下铺成一条墨色的路,大影的影子从他脚边漫过去,先他一步,漫进了晨光里。
——
辰时,白玉楼正殿。
大典的格局是老的:九老列北,厅主金印供在东首的玉案上,盖着一匹素绢——印虚位,等人。
军中列西,厅务司列南,长老院一系,在殿门两侧站了黑压压的两班。
白玉楼顶,龙厅长高坐。
他今日难得没有眯着,一双老眼半睁半阖,看着殿下,跟看一锅将开不开的水似的。
满厅城都在看。明法殿顶的同声镜悬起来了——一面磨了三千年的青铜古镜,殿里说一句话,十二面光榜底下就听得见一句。
今日满城观礼,观的就是这个:大典上的一言一行,全城共听。
天还没亮透,十二面光榜底下就挤满了万族:石肤部的汉子们扛着自家娃子坐在肩上,羽族收了翅膀立在屋脊,盐鼠部的小个子们占住了所有的墙头,南泽水族把整条护城河的水面都浮满了脑袋。
老藤精的三里长棚空了一半——茶客全跑到光榜底下去了,老藤也不恼,把藤须往光榜方向一探,须尖缀满露珠,一颗露珠就是一双眼睛。
陈浩云的座次在殿门内西侧,军中班末。
他坐下来,掸了掸袖口,抬眼——正对面,东阶下,一排空着的站位,栏杆新漆过。
仪程开始。
先是验选。明法殿的锁灵禁阵升起来,三候选挨个进阵。
蒙骜进阵,禁压当头,这熊罴族的悍将梗着脖子站得笔直,问对答得磕磕绊绊,魂火却烧得烈;明远长老进阵,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。
文渊老先生进阵,最是从容——四百年刑名熬出来的魂火,禁压之下纹丝不晃,问对引经据典,一字不错。
光榜底下,看热闹的万族嗡嗡地议。
卖炊饼的老头跟人咬耳朵:阵里站得稳的,不一定扛得住事;扛得住事的,未必站得稳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