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战打到第三日,防线上下都品出味儿来了:这一仗,打的不是骸晶兵,是那枚心。
暗红的心悬在潮头上方,一丈方圆,每跳一下,潮水里就漫起一层暗红的雾。
雾过处,碎了一地的骸晶兵重新咔咔作响——碎骨往一块儿凑,断茬往一处接,红晶核明明被敲成了渣,渣子又凝成新的核。
半个时辰前刚清干净的一段潮头,半个时辰后,原地又站了起来。
打不死,杀不完。更漏在,潮就在。
头一日,防线上下还提着一股气。
光碗四张,轮流开合,攒射的弩机把潮头切成一截一截,碎骨在碗沿外堆成了坡。
各营甚至还有心思比数:老营的熊狼兵半天敲碎三千枚红晶,白玉楼战偶半天拆了四千,赢的那营晚饭加肉汤。
到第二日,没人比了。
夜里碎干净的潮头,天亮前原样涨回来,连站位都跟昨日分毫不差。
同一个豁牙的红晶核,昨日被熊十七一爪拍碎,今日又蹲在同一个浪头上,豁牙还是那个豁牙。
熊十七盯着它看了半天,狼毛一根根竖起来:主上,这东西……认得我了。
不是认得。是那枚心记着。
它记着每一枚红晶碎在哪儿,记着每一副骨架怎么拼,连哪枚晶核缺了个口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所以潮根本算不上兵,是它记在心里的东西——你敲碎一片,它照着记忆,原样再拼一片,一点不带差的。
第二日黄昏,弩机先垮了。两百具攒射弩,连射两日,机簧烫得能点烟,弩箭见了底。
第三日起,防线退回最笨的打法:光碗磨,枪阵堵,拿人往上填。
光碗撑不住了。千夫长的嗓子哑得冒烟,四角阵旗,旗面裂了两面——主上,攒射的弩机也红了,再射就得炸膛!
第三日黄昏,第一道缺口出现了。
西北段的光碗被潮头磨穿,骸晶兵决堤一样灌进来。
堵缺口的是回来营——四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青壮,枪阵焊在缺口上,一步不退。
骸晶兵的肋骨刺穿他们的甲,他们就把枪往骨头缝里送;红晶在眼前炸开,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肩膀补位。
老汉子营正一只眼被晶渣崩瞎了,血糊了半张脸,吼声却整条防线都听得见:碑在身后!!不许抢的碑!!替老子描红的那块碑!!
缺口焊住了。四百人,折了九十。
夜里收队,九十具尸首在缺口内侧排成三排。
营正用剩下那只眼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第七个,忽然蹲下去,拿袖子擦那后生脸上的晶渣——擦着擦着,独眼里那点东西掉在尸首的甲叶上,他也不擦了。
记着名。他哑着嗓子对办事员说,都记着名。碑上……得描红的。
石垣那边,岩山蹲在第三列,挨了三次潮头的正面撞。
第一次,他被撞得仰面翻倒,岩大把他薅起来;第二次,他学会了把重心沉进地脉;第三次,潮头撞上来,三百吨石垣纹丝不动——他蹲在队伍里,灰蒙蒙的石头光,亮得像刚出窑的陶。
魏瘸子差点交代在第七次反扑里。
一道红晶贴着他的面门炸开,老缇骑躲无可躲——半空里忽然横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身子,喔喔一声鸡叫,大公鸡拿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了那一下。
替死。攒了三回的替死,用掉了一回。
红晶炸开的地方离老缇骑的面门不到三寸。大公鸡的毛烧焦了一大片,蔫头耷脑地窝在魏瘸子怀里,鸡冠子都打了卷。
你他娘的……魏瘸子抱着蔫头耷脑的大公鸡,老泪差点下来,你一只鸡,替我挡什么刀!
大公鸡有气无力地拿翅膀拍拍他,喔喔两声。纸人在旁出声:主子说了——军需官的命,是全军省出来的。值。
当夜,中军帐。
三天了。陈浩云把沙盘上的潮线一笔划掉,潮不死,防线就得拿人命填。填到四十九日?填不起。
那枚心,必须敲掉。
水獭的千耳这三日没离地皮。它在沙盘上比划:心悬在潮头上方三十丈,四周的潮水是活的护甲,任何气劲、箭矢、网,离它十丈就被红雾绞碎。灶君不离它左右,那杆惨绿的幡,就是心与潮之间的更夫。
超凡近不了身,红雾绞得碎一切。玫九的铁算盘拨得飞快,可它得跳——它跳一下,红雾才漫一层。跳与跳之间,有一息的空。
一息。陈浩云点头,够了。
帐里的人影一圈围上来。他拿炭条在沙盘上划:突击只是凿子,凿子下去之前,得有人把潮水摁住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