骸晶潮进矿的那一夜,白石荒原上没有喊杀声。
潮水是静的。
成千上万的骸白骨架踩着同一个点儿漫过荒原,咔咔,咔咔,到了矿口,一窝蜂地往里灌——它们闻得见矿脉的味道,骨缝里的红晶一跳一跳,像馋虫。
七号矿道灌进去三百多。巷道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骸晶兵不需要光,它们循着矿气往里钻,钻到第一个拐弯——
头顶的护顶木,销子自己跳了。
不是塌方。塌方是乱的,这是齐的:整整三十丈巷道,顶板平平地、严严实实地拍下来,像拍蒜。
三百骸晶兵被拍进预先掏空的下腔,腔底的影子里,影卫的影刃贴着地皮旋了一圈——专削骨缝里的红晶。
哗啦。一巷道死骨。
十二号矿道灌进去五百。
这一处的口袋更深:巷道七拐八弯,每一弯的通风口都改过道,骸晶兵循着矿气走,走着走着,矿气断了——断在一堵新砌的死墙前。
墙后头什么都没有。它们转身要退,来路已经被塌方堵死,通风口里灌下来的,是魏瘸子新刮的锅底灰符烟——符镇不镇得住另说,烟呛得红晶直闪。
老子的符镇药卒,老缇骑蹲在通风口上头,得意洋洋,镇不了骨头,呛也呛死它们!
地老鼠们在地底笑出了声。
天亮收口袋,十四处矿点,吃掉骸晶潮第一批,两千挂零。
狼骑在外围咬散兵,霜线过处,落单的骸晶兵冻成冰雕,游骑策狼一撞,撞成一地支离破碎的骨头渣。
不对。中军帐里,陈浩云盯着沙盘,眉头却越皱越紧,太顺了。
顺还不好?魏瘸子挠头。
它们是来啃矿的,可十四处矿里,没有一块骸晶。陈浩云的手指敲着沙盘。
骨玉、髓银,它们也啃——啃得心不在焉。你们看各处的报数:进了矿的,折了一半,剩下的都退了。它们不是被打退的,是完了。
玫九的铁算盘啪的一响:试咱们口袋的深浅。下一波,不钻口袋了。
下一波,第二天夜里就来了。
骸晶潮不上矿了。潮水漫过矿口,看都不看,直直地朝着荒原深处去——朝着三处封死的甲字封矿,朝着那口煨了精魄石板、浇了铁水的封井。
它知道。岩翁的石头声音发涩,锅里那位,知道骸晶在哪儿。散兵啃矿是顺手——主力,奔的是真矿。
封矿外围,血战这才真正开场。
骸晶潮漫过第一道壕沟,壕沟里的骨白尖桩扎进骨缝,潮水只是矮了一线。
第二道壕沟灌了火油,火龙腾起来,骸白的骨架在火里咔咔地走,烧红了,还在走。
第三道防线,石头人民团从地里站起来,三百吨石墙硬生生把潮头撞回去——黄的岩光、红的晶光、白的骨、青的阵旗,在封矿前的滩涂上搅成一锅滚开的粥。
五彩巨偶的四丈玉影立在封井口,十二张沁了麻纹的网撒出去,一张网罩住一片,网里的骸晶兵成片地麻倒,被熊狼兵拖死猪一样拖走敲碎红晶。
头狼的紫纹兵气化作巨狼,在潮水里冲了七个来回,爪下红晶碎了一路。
可潮水,不见少。
打到后半夜,潮水的最深处,咔咔声忽然变了。
变得沉重,缓慢,一下,一下,像一面破鼓。潮水向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道——
一具三丈高的将骸,从潮水里走了出来。
暗青的甲叶,云纹的护肩,拄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骨剑。甲叶的样式,陈浩云见过——白石荒原的战堡大殿里,那位死了上万年还坐得笔直的骸骨将军骨铮,穿的就是这一身。
第三战区的甲。七堡的甲。
我……魏瘸子的酒葫芦当啷掉在地上,我他娘的……湖里那位,把上古的战死者,从坟里薅起来了……
将骸走到阵前,骨剑拄地,停了下来。它眼眶里没有绿火,只有两点暗红的晶光,晶光扫过防线,扫过巨偶,扫过头狼——最后,落在陈浩云的腰间。
落在那块七堡腰牌上。
腰牌在发烫,裂纹里的金光明明灭灭,颤得厉害。
将骸不动了。三丈高的骸白骨架,拄着剑,在万军阵前,对着那块腰牌,缓缓地、缓缓地低下了头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