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风谷的图,是用四条线拼出来的。
狼骑梳了三遍地形,纸鸢在三千丈高空画了轮廓,水獭贴着地皮听了七天七夜,最后是大狐狸——附影渗进谷口二十里,在里头蹲了整整三天。
它回来的时候,影子边上结了层白霜,蔫了两天,可带回来的东西,让中军帐里的空气凉了半截。
大狐狸在谷里蹲了三天,三天里险过三回。
头一回险在药田。它附在一个药卒的影子里过了田埂,那药卒走到一半,忽然站住,回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半晌。
药卒的魂散了,可种了三百年田的本能还在,它觉得自己的影子,沉了。
大狐狸贴着田土,一寸一寸挪出去半里地,才敢喘第二口气。
第二回险在栅栏。栅栏里关着三百多个,各族都有,还有几个穿关内服饰的。
那些人不吃不喝,不哭不闹,白日里站着,夜里站着,眼睛睁着,像一栅栏还没装魂的空口袋。
大狐狸原想渗进去数数,刚靠近栅栏十丈,满栅栏的空口袋,齐刷刷把头转向了它的方向——谷里有东西管着他们的眼睛。
第三回险在谷心。它远远望那口鼎,只望了三息,影子就开始发麻,像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。
它当机立断退了,退出来的时候,三条胳膊的影子在丹窑前晃了一下——就晃了那么一下,它伏在土里,整整一炷香没敢动。
三天换三险,值。谷里的每一道岗、每一口窑、每一条索道的走向,如今都在中军帐的沙盘上,标得清清楚楚。
乱风谷,谷如其名——谷里终年刮着没头没脑的乱风,风刃横飞,超凡陷进去,三步之内被切成丝。这是谷的天然外墙。可风墙里头的景象,才是真正的邪门。
谷分三层。
最外一层,是药田。月露草种得漫山遍野——可那是用沤出来的田,田土是暗红色的,大狐狸说,那些草叶子底下,埋着东西,它没敢细看。啸月岭的圣药,在这里被种成了庄稼。
中间一层,是丹窑。三十六口窑,日夜不熄,惨绿的火光把半条谷映得如同鬼域。
窑边忙碌的,是几百个药卒——采草、碾料、投窑、出丹,流水一样。窑口上方,一条用骨白绳索架起来的,把成筐的药核,吊向最里层。
最里一层,大狐狸只敢看了一眼。
那里有一口鼎。三丈高的青铜巨鼎,鼎身爬满了暗红色的脉络,像活的。
鼎在跳——一下,一下,沉重,缓慢,跟丹井底下的闷响,同一个更漏。谷里所有的药卒,喉间的药核,都随着这口鼎的跳动而共振。
一千条腿,共用的那颗心跳,在这儿。
百脉鼎。岩翁听完描述,石头手掌按在沙盘上,闭了半天眼,石林的古书里有过一笔——上古丹房的军中之物,一鼎镇千卒,卒在鼎在,鼎碎卒散。这不是谷主的东西,这是湖底城赏给他的。
鼎边上呢?陈浩云问。
大狐狸比划,纸人翻译:有个人。三条胳膊,坐在鼎旁边的石台上,炼丹。它不敢靠近——那人身上的药气,让它头晕。离着三十丈,头晕。
三条胳膊的丹师。
谷主。玫九的铁算盘拨了一声,我查遍了档——三百年前,界外没有这号人物。他是跟着乱风谷的规矩一起冒出来的。
湖里赏出来的伙计。陈浩云敲了敲沙盘,白丁出身也好,上古余孽也罢,眼下只看三条:他是紫级,他有鼎,他有兵。打这号人物,硬拼是蠢货。
他把三根手指头按在沙盘的三处标记上。
这一仗,不是攻城,是抢人。三个目标,按轻重排——
第一,栅栏。他点在谷东侧,大狐狸标出来的位置,那里关着三百多个还没下窑的,都是活的。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
第二,丹窑。三十六口窑,炸了它,药核就断了源。
第三,百脉鼎。他的手指在谷心停住,鼎碎,谷里的一千药卒当场瘫痪——咱们营里四百一十七个药卒的命,也系在这口鼎上。砸了它,救的是两边的人。
那谷主呢?魏瘸子问。
谷主是紫级。陈浩云说得平平常常,紫级归我。你们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得手就走,谁也不许多看一眼谷心,谁也不许恋战。这是抢人,不是报仇。报仇在后面,账一笔一笔算。
打法,是照着这地方的邪性定的。
风墙怎么过?地老鼠地勘队钻地——乱风刮得到地上,刮不到地下三十丈。岩翁压阵,七天,一条地巷道直通谷内栅栏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