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天,营盘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荒原的矿照开,集市的税照抽,夜市照旧灯火通明。
没人知道,每天后半夜,中军帐的影子都比别处黑一些——大影把整座帐裹成了茧,帐里的人一遍一遍地过那四张图。
进湖的人,定在第九天早上才公布。
名单很短:陈浩云自己,大影,老鬼头,大狐狸,水獭。
凭什么不带俺!头狼第一个不干,西北腔都急出来了,妈……蛋……俺兵气都沁紫了!
你那一身兵气,隔着三里地都闻得见。陈浩云一句话堵回去,这一趟不是打仗,是进别人家的库房。”
“人越少越好,动静越小越好。大影裹人,老鬼头无息探路,大狐狸附影盯梢,水獭的千耳当警铃——多一张嘴,多一分险。
岩翁没去,他也不争。老石头人只问了一句:城门的砖,跟荒原战堡一个色?
一个色。
那老朽给你一句石林的古话。岩翁的裂纹里黄光沉沉,石头认石头,故人认故人。带着那块牌子去。
七堡腰牌。陈浩云把它从档房取出来,揣进怀里,跟旧鳞放在一起。牌子入手微温,像揣了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月圆夜,三路照旧各就各位——狼骑明缀,纸鸢天看,跟上一回探湖一模一样的阵仗,只是这一回,多了一支谁也看不见的队。
大影把四个人裹进影子里,贴着地皮,一寸一寸往湖边渗。
子时,湖动了。
骨白的哨声无声地钻进精魄,影子里的四个人齐齐一哆嗦。
湖心旋开漩涡,青黑色的城,从墨一样的湖水里浮上来,浮到水面下三尺,停住。城门缓缓张开,门洞里透出一点幽幽的、冷冷的青光。
十二黑袍押着一百个迷魂的人,踩着水面往城门走。队伍最末尾,紫级押队。
大影裹着全队,贴着水面的阴影,跟在队伍最后头,像一缕谁也看不出来的、队伍自己的影子。
紫级押队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水獭在影子里把耳朵死死抿住,五个活物的呼吸,被大影压进了地脉的呼吸里。
紫级回过头去,队伍进了城门。
城门里,是一条长街。
青黑的砖石铺出去老远,两旁是青黑的铺面、青黑的楼阁,楼阁的檐角上还挂着青黑的灯笼——灯笼里没有火,灯笼是石头雕的。
整条街干干净净,没有灰,没有尸首,没有打斗的痕迹,像这条街的人昨天才离开,只是出门赶个集,一会儿就回来。
可这条街,已经在湖底沉了上万年。
黑袍队伍顺着长街往里走,走得不紧不慢。
陈浩云五个贴着街边的阴影,不跟,也不停,拐进了一条岔巷——丹房不在深处,丹房在城门进去的第一层,长街左侧,这是大影上次远远闻到药香的方向。
院门是石门,石门上刻着一只攥紧的拳头——跟七堡腰牌上的徽记,一模一样。
怀里的腰牌,热了。
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他们推的——是石门自己开的,开得不情不愿,又不敢不开,像一个睡了很久的门房,眯着眼睛认出了熟人。
院里是一座极大的丹房。三排青石架子,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丹瓶,丹瓶有玉的、有骨的、有石头的,每一只都封着泥,泥上印着展翅的鸟。
正中央蹲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丹炉,炉身刻满了云纹,炉腹里,隐隐约约,还有一炉没有炼完的药——上万年了,炉火早熄了,可炉腹里那一团药气,还温温地聚着,没有散。
发财了……老鬼头的嘴咧到后脑勺,又猛地自己捂住,把声音掐回嗓子眼。
变故就在这时候来的。
丹房四角,原本蹲着四个半人高的草墩子——他们进门时都看见了,只当是陈设。
此刻,四个草墩子同时站了起来。草叶簌簌地抖,抖出四肢,抖出一张用藤蔓编出来的脸——药人。
上古丹房的守炉药人,四个,个个一身草木清气,清气外放,压得满室药香都沉了下去。
青级。四个青级的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