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部的赎人使者,比预计早到了一天。
来的是个瘦高个,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沙黄袍子,骑一匹蔫头耷脑的老角蜥,身后跟着四个抬箱子的沙兵。
人还没到界碑,先打老远就滚下蜥背,一溜小跑,跑到界碑跟前,先给石碑作了个揖。
黑风部师爷,沙半城。他直起腰,脸上堆着笑,求见陈头人。
魏瘸子上下打量他:师爷?黑屠的师爷?
不敢不敢,沙半城赔笑,就是部里管账的,瞎管账的。
抬的什么?
赎金。沙半城拍拍箱子,晶骨三千块,风髓晶一百一十颗——这是鄙部头人……前头人,哦不,是被贵地界请去的黑屠头人的赎身钱,外加给各位军爷的辛苦费。
集市上的商客们呼啦啦围过来看热闹。剥皮之战才过去五天,黑风部就抬着箱子上门了——这戏码,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带劲。
晶骨三千?人群里不知谁嗤笑一声,黑屠一条胳膊都不止这个价吧?
听说那副黑铁重甲还挂在寨墙上展览呢,门票十粒晶渣,昨日我去看了一眼——啧啧,甲叶上的暗纹,关内大师傅的手艺!
小声点,人家师爷听着呢……
沙半城脸上的笑一层叠一层,心里把黑屠骂了八百遍——你说你惹谁不好,惹这位。
魏瘸子冷笑一声,扭头报进去了。
半晌,里头传话:让他进来。箱子留下,界碑外头开箱验货。
沙半城的笑僵在脸上: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
界碑上写着呢。魏瘸子拿钎子敲敲石碑,地界之内,不许骗。谁知道你这箱子里是不是晶骨?开箱,验完再谈。
沙半城没法子,只好当着满集商客的面,把四口箱子一一打开。晶骨三千块倒是真的,码得整整齐齐,光可鉴人。
啧啧啧。魏瘸子验完货,慢悠悠道,抬进去吧——抬到账房入库。至于赎人嘛,师爷里边请,我们主上在中军帐等你。
沙半城心里咯噔一下。
箱子入库了?那这赎金……还谈不谈了?
中军帐里,陈浩云正在喝茶。
案上摊着啸月部那张兽皮地图,旁边压着一本账册——玫九的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借人总账。
沙师爷,坐。陈浩云头也没抬。
沙半城不敢坐,站着赔笑:陈头人,鄙部此番是来赎人的。晶骨三千块已经……
入库了。陈浩云放下茶碗,那是你们的罚款。
罚、罚款?
率军犯界,破坏买卖,惊了商客。陈浩云慢条斯理地数,界碑上写得明白,地界之内不许抢——你们三千人裹着沙暴冲进来,这不是抢是什么?罚款三千晶骨,便宜你们了。
沙半城的汗下来了:那……那赎人……
赎人另算。陈浩云把案上那本账册往前一推,我不要晶骨。
我要这个——你们黑风部三十年的花名册。
沙半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:陈头人,这……这部中内务的册子,如何能给外人……
一页名册,赎黑屠一根手指头。陈浩云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,二十页,赎他一双手。名册有多厚,你们头人的零件就能赎回去多少。
你要是嫌贵——他笑了笑,回去跟你们部里说,黑屠我这儿管饭,饿不死,就是想回家的时候,得麻烦他自己爬回去。
字咬得格外清楚。
沙半城的腿肚子转筋了。
他在黑风部管了二十年账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横的,贪的,狠的,他都对付过。可眼前这位不一样——这位不要钱。
不要钱的人,最没法谈。
陈头人,他咽了口唾沫,换了个路数,名册之事,小的做不了主。不过……不瞒您说,鄙部的规矩,是三十年前立下的,那时候部里也不是现在这个光景……这里头,有许多见不得光的旧账,翻出来,对谁都没好处……
对我有好处。陈浩云打断他,我这人就爱翻旧账。
他翻开那本借人总账,慢悠悠道:我自个儿先翻了翻——剥皮之战,降兵两千三,里头一百一十七个,是当年被你们走的诸部青壮。”
“我挨个问了话,挨个记了档。石肤部十七个,藤甲部三十一个,羽人部十九个,盐鼠部九个,还有四十一个,是已经灭了的小部落的人——部落没了,人还关在你们黑风城的苦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