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伙房的烟囱刚冒第一缕烟,影卫就从云影里跌了回来——不是受伤,是急的,影子在地上比划得飞快:石林方向,地皮在颤。
魏瘸子一瘸一拐冲上寨墙,眯着眼往西北看。
晨雾里,一条长长的影子队伍正往这边移动。
打头的是五个熟悉的轮廓,后头跟着的,是一个又一个、一个又一个——百十个一丈来高的石头人,青灰色的、灰褐色的、深褐色的,踩着同一个步点儿,每落一步,地皮就轻轻一颤。
不是地震。是几百吨石头在走路。
队伍中间,几十个石头人两两一组,肩膀上扛着东西——晶石码成垛,盐石装成筐,还有十几个最强壮的,合力抬着一块三丈来高的巨石。
那巨石通体浑圆,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,纹路里隐隐有幽光流转,百十个石头人围着它,走得很慢,很小心,像抬着自家的祖宗牌位。
抬着家底来的。玫九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墙,抱着账册,笑盈盈的,主上,成了。
开门。陈浩云背着手往寨门走,迎客。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这回是真迎客。伙房——粥熬上,熬稠点,多搁盐。
寨门大开。
石头人的队伍在空场前停下。岩大抢步上前,瓮声瓮气:头人,我家老族长来了。
石头人向两边分开,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出来。
比岩大还高一头半,往那儿一站,像半截山崖挪了窝。
他身上的岩皮不是青灰色,是深褐色的,一道道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青白光,是温润的黄光,像老玉里含的浆。
肩膀上蹲着一只骸晶耗子,毛都白了半截,六条腿蜷着,眯着眼打盹。
陈浩云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——这老石头人的精魄,不像火,不像灯,像山根,稳稳地往地底下扎,深不见底。
石肤部,岩翁。老族长开口,声音又低又缓,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,两脚的头人,昨天那一仗,我们站在岩柱上,从头看到尾。
看得清楚吗?陈浩云笑呵呵的,要不要再看一遍?
岩翁的黄光闪了闪,像是笑了一下:不用了。石头人看一遍,记一百年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身后那块三丈高的巨石。
这是我们石肤部的祭石。石头人的规矩——搬家,先搬祭石;祭石落地的地方,就是家。
玫九在陈浩云耳边压低声音,飞快地说:主上,界外档册里有记载——石头人抬祭石上门,是举族投奔的最高礼数。祭石出门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陈浩云脸上的笑意敛了敛,郑重起来。
他整了整衣襟,朝着那块巨石,端端正正拱了拱手。
不是给岩翁的礼数,是给这块石头、给三百口石头人破釜沉舟的决心的礼数。
岩翁看在眼里,裂纹里的黄光又暖了三分。
进屋谈?陈浩云侧身相让。
石头人进屋,房要塌。岩翁原地一蹲,蹲得稳稳当当,像一块礁石落了滩,就在这儿谈。石头人谈事,脚踩着地,心里踏实。
百十个石头人齐刷刷蹲下来,空场上像忽然多了一片礁石群。
石头崽们从大人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,一双双眼睛幽光一闪一闪,好奇地打量着寨墙上的人。
说正事。岩翁道,石林,护不住了。
黑风部这三年,砸了三次石林。第一次砸了东边的岩柱,第二次砸了西边的晶窝,第三次——他顿了顿,第三次,他们借走了十七个青壮,包括岩大的阿哥。
石头人的石林,是跟精魄连着的。砸一次,全族大病一场。再砸两次,石林就没了,石林没了,石头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,散在界外,一年之内,死绝。
盐的事,岩大跟你说了。崽子们磨牙的盐石,断了。
三百零七口。岩翁伸出三根石头手指,想在你这三十里地界,落户。
陈浩云答得干脆。
岩翁反而愣住了:你不问问条件?
我的条件,昨天跟岩大谈完了——一成税,做工同饷,收税的日子站远点看。陈浩云笑了笑,石头人记一百年,岩大应该一个字没忘。
没忘。岩翁缓缓道,可我还要问一句。你们两脚的头人,收编一个部落,图的都是东西。有的图兵,有的图矿,有的图——他声音沉下去,图人。借了不还的那种图。
我们石头人,被图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