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陈浩云一身短打,旧镐头往肩上一扛,出了正堂。
随行的没几个人老镐拄着他的旧镐把,石磊领着一队矿卫,朴司唯颠颠儿地跟在后头,抱着一卷空白的舆图——主上说今儿去看看矿,它负责记。
出城这一路,正是早市开张的时辰。
诡界的清晨,从来没有什么二字。
街口卖炊饼的老鬼,十指翻飞,一团团面坯在他掌心自动揉圆、拍扁,飘进炉膛——炉子里烧的不是柴,是他自己炼了几十年的阴火,青幽幽的,烤出来的饼带着一股子特殊的焦香。
旁边卖浆的铺子,掌柜的是只成了精的陶瓮,自己掀开自己的盖,自己给自己舀浆,瓮身上一张老脸,正跟客人讨价还价。
拉货的从街上过。拉车的不全是牲口——有披甲的凡獠兽,鼻孔里喷着白气,一辆大车在它背上跟玩具似的。
也有不知哪家工坊出品的机关兽,四条铜腿咔哒咔哒,眼睛是两盏小灯笼。
最热闹的是墙角。一只耗子从墙洞里探出头,瞅见地上半块饼渣。
地一下——那度绝不是一个字能形容的,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,饼渣没了。
紧跟着墙洞里滚出来一团毛球,是这家的猫,浑身的毛炸成个球,扑了个空,气得一声,爪子在青石板上挠出三道火星子。
猫有猫的天赋,鼠有鼠的本事。
在诡界,甭管是人是物,只要是会动的,你就得默认它有点什么——哪怕看着再不起眼。
陈浩云扛着镐头从街上溜达过去,一路看,一路乐。这地方的烟火气,他这辈子都看不腻。
出了城,旷野上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荒野里的凡,就更野了。
路边一蓬枯草,等人走近了,一下散开——根本不是草,是一窝枯叶虫,背上的纹路跟枯草一模一样,成群结队地迁移,远看像被风吹跑的草堆。
天上飞过一串黑点,是送信的鹞鹰,脚脖子上系着信管,翅膀一扇就是百丈——这年头各家势力养信使,养的都是这种天生会破空的扁毛畜生。
走到半途,远处山梁上蹿过去一头庞然大物,獠牙如刀,腥风扑面,是头三阶的獠兽。
搁在别处,这就是一趟血光之灾;可那獠兽奔到半路,远远瞅见这边一杆边境处的旗号,硬生生刹住四蹄,绕着山梁拐了个大弯,跑了。
石磊冷哼一声算它识相。
陈浩云倒是多看了两眼。凡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,比人灵得多——它们认得出来,哪面旗子底下,站着惹不起的存在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矿区到了。
两大矿区如今都归边境处经手,隔着老远,就能看见矿区上空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幕,像个倒扣的琉璃碗,把整片矿区罩在里头。
镇矿禁。石磊在旁边低声介绍,厅里定的规矩,凡厅属矿区,一律布禁。
走近了,禁制的厉害就显出来了。
陈浩云迈步跨进光幕的一瞬间,只觉得周身一沉——像是三伏天里一头扎进了浆糊缸,举手投足都黏黏糊糊的。
识海里那朵青焰骨莲,火苗地矮下去半截,蔫头耷脑地缩在莲台上;周身奔腾的诡力,被压下去足有三成。
他回头看看,石磊和一队矿卫,脸色都微微白——他们被压得狠些,五成往上。
老镐反倒没事人似的,老头本来就没几两修为,禁制压凡,压不着他。
这就是镇矿禁的道理矿区之内,凡一律打折。
为啥?挖矿这营生,最怕的就是凡。
矿工要是各个能用术法轰矿脉,那挖起来快是快,可矿脉挖穿了、挖塌了、挖出矿潮来了,死的就是整片矿区。
更别说矿脉底下年深日久,自己就会生出些凡的精怪——矿虫、石魅、晶魈,平时在矿道里横着走,寻常矿工碰上就是死。
一道镇矿禁压下来,大家的凡都打折,挖矿凭力气、凭手艺、凭经验,矿脉也安生,精怪也蔫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