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灯火已熄了大半,唯有偏帐里还亮着一盏孤灯。
皇甫坚寿屏退左右,转向身侧的张概,低声问道“张从事,你我也算追随主公时日不短了。
如今主公步步紧逼洛阳,所谋甚大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
事到如今,你觉得我们该如何自处?”
张概抬手将帐门掩得更紧些,语气平静却笃定“皇甫君何必多此一问。
事到如今,我等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卫将军,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?”
皇甫坚寿苦笑一声,食指点在舆图的三辅地界上“话虽如此,可关中一隅之地,如何抗衡天下十三州?
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,以半州敌十二州,胜算几何?
我倒不是惜身,只是怕跟着主公走错了路,到头来误了三辅百姓,也误了全军将士。”
张概闻言,上前一步,手指顺着舆图往北移,落在左冯翊以北的上郡地界“皇甫君且看这里。
左冯翊北接上郡,上郡太守崔钧,是主公亲自上表举荐的。
更何况,他父亲崔烈如今还在主公军中,而且主公兼领并州牧。
真到了紧要关头,上郡兵马来去如风,转瞬便能与三辅连成一片。”
“可冀州呢?”
皇甫坚寿眉头未松,“朝廷刚任袁基为冀州牧,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,并州东接冀州,袁氏岂能坐视?”
“冀州远,河东近。”
张概手指再往东南挪,点在弘农郡以北的河东郡,再往北便是太平郡地界,“司马莫忘了,太平道数十万徒众,就在太平郡。
曾经的黑山贼张燕,心甘为一亲兵牙将,你觉得以主公的魅力,其他贼是听朝廷的,还是卫将军的。
一旦真有变局,三辅往东,河东、太平两郡立时就能响应。
并州兵南下,三辅兵东出,三路连为一体,岂是区区关中一隅?”
皇甫坚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,盯着舆图上连成一片的地域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从前只盯着三辅一地,竟从未想过。
主公悄无声息间,早已把并州、河东的暗线都布好了。
“我暗中观察卫将军许久了。”
张概收回手,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叹服,“这是位深藏不露的大谋略家。
论运筹帷幄、洞察人心,有张良之智;
论临阵决断、勇武过人,有项羽之勇;
论容人纳谏、格局开阔,有汉高祖之气度;
论练兵统军、奇正相生,又有淮阴侯之用兵。
还有管仲那般修明内政、整饬吏治的本事。
最后,其人还生的如此俊美。。。。。。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,说话就如沐春风。”
张概抬眼看向皇甫坚寿“如今天下板荡,朝堂腐朽,百姓流离。
能真正安天下、定乾坤的人,皇甫君觉得,除了卫将军,还能有谁?”
皇甫坚寿沉默良久,望着舆图上纵横交错的山川道路,想起三辅数月来的日新月异,想起军中令行禁止的肃然气象,心中的疑虑渐渐散去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对着张概拱手道“听君一席话,皇甫茅塞顿开。
也罢,既然选定了路,便跟着主公走到底便是。”
。。。。。。
嘉德殿里的药味一日浓过一日,刘宏卧在御榻上,脸颊是病态的潮红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痰音,呲呲啦啦的。
他闭目养神,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奔进来,伏在地上颤声道“圣上……弘农急报!”
“念。”
刘宏眼皮都没抬,淡淡说道。
“卫将军何方率军过境弘农,每日行军不过十里,走走停停。
所过乡邑就地设市,军中拿出存粮、布匹折价售与百姓,又向周边豪强收购山货、皮革、药材。
随行的商会吏员当场交割铜钱,活像一支移动的商队。
不仅如此,军中每日还设角抵、蹴鞠、投石之戏,允许四乡百姓围观下场。
沿途各县百姓扶老携幼去看,热闹得胜过腊日大集……”
小黄门的声音越念越低,御榻上的刘宏却越听身子越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