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十里亭退至郑县中军大帐时,暮色已沉。
帐外甲士持戈巡守,刁斗声声漫过营垒,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。
帐内烛火高燃,案上素帛铺展,松烟墨已研得匀净。
马伊身着便于行旅的素色襦裙,与皇甫坚寿一左一右立在案侧,等候何方落。
张温、崔烈一行已被软禁在旁侧营帐,由亲卫严加看管,不得擅动。
何方卸了外甲,只着中单坐到主位,没有先提奏疏,反倒先说了白天的事“今日鲍信按剑上前,眼瞧着就要当堂斩杀张温。
你们在阵中看着,心里怕是也在猜。
我是不是要就此举旗,跟雒阳彻底撕破脸了?”
皇甫坚寿垂“末将只遵将令,不敢妄自揣测。”
马伊则是抬眸望了何方一眼,没说话。
“猜也正常。”
何方摆了摆手,语气很是坦然,“我素来不搞故作高深的名堂。
上位者把心思藏起来,全靠下属猜度,说白了就是留着甩锅的余地。
做对了是上意英明,做错了是下属领会偏差。
古来帝王最精于此道,今日杀了忠臣,等物议汹汹了再给人平反追谥。
实在不行顺手斩几个经办的小吏抵罪,名声便又圆回来了。
下面草民又开始欢呼吾皇圣明。
甚至有人说什么正义不会缺席,只会迟到!
迟到他娘的,坟头草都三尺了。”
闻言,皇甫坚寿眼观鼻鼻观心,这种非议天子的话,他怎么敢接。
何方位高权重,胆大包天,他可不是。
何方见没人接话,也不觉得尴尬,于是干脆接着说“但在我这里,凡事讲究信息交圈。
该让下属知道的底线,该跟盟友交的底,我都会明明白白说透。
省得各人胡思乱想,把小事闹大,把好事办砸。
今日鲍信会冲动,就是摸不准我的分寸,只凭着一腔血勇往前冲。
真要是让他斩了张温,咱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,反倒彻底被动。”
说到这里,看向皇甫坚寿,道“主簿,你觉得呢?”
都被领导点名了,皇甫坚寿不好再装乌龟,于是躬身道“将军襟怀坦白,是三军之幸啊。”
“少讲虚话,先办事。”
何方笑了笑,“今日要写四批信,我口述,你们分头落笔。”
“第一批,给各营都督。
严令各部闭营自守,谨守防地,不得擅启边衅,不得私下与使者往来,一切只听我的将令。
敢有借机挑唆军心、造谣生事者,军法处置。
第二批,给三辅各县令长。
告知各县新政一切照旧,赋税、徭役、水利诸事不得停废,务必安抚乡里,稳控民情,不得因人废事。
三辅,是我何方的根啊!”
“谨唯!”皇甫坚寿,开始整理名单,准备提笔。
“第三批,给各处相善的州郡同僚与朝中故旧。
信里说清楚我在三辅试行方正贤良、兴修水利诸事,只为安民强边,绝无半分谋逆之心。
今日请崔公和张公暂住再营中,实在是崔烈太过刚正,恐在他的逼迫下,有心人趁机做不忍之事。
又惟恐兵权交接仓促引军乱,所在并非抗旨。
稍后我自会亲赴雒阳面君陈情,请诸位不必慌乱,也不必急着站队表态。”
“最后一批,是呈给陛下的正式奏疏。
核心只说一件事三辅十万边军久镇西疆,与羌胡对峙日久,军心素来浮动。
骤然交割兵权,恐生哗变,反而误了边防。
恳请陛下恩准,由臣亲率大军东归雒阳,当面将兵权缴还于无上将军御前,效仿平乐观阅兵,以此方保万无一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