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议程,前几件都是庶务。一处州府报秋粮征收的成色,一处奏河渠疏浚的尾工,又有两司为一桩公事在殿前各执一词,话赶话,气氛一度绷得紧。文安听着,这些事大半与长安县无干,他垂着眼,跪坐在位子上,一动没动。
先前叫秋风刮起来的那点精神,坐了这半个时辰,叫殿里的暖气一烘,一点一点又散了。早起的困意重新涌上来,眼皮发沉,像坠了东西。他悄悄在大腿上掐了一把,疼,精神提起来片刻,不多时又沉下去。
为了不叫自己睡过去,时不时用手掐自己小腿外,还去想着事,想着想着,便想到了昨夜。
昨夜晒场上的篝火,那一桌带伤的老卒,一张张黧黑的脸,还有那些平平淡淡讲出来的伤。张庆腿上的箭,张连生齐根短了的十指,何大壮接歪的腿,张水根捅穿的瘸腿,还有王满囤空着的眼眶。
他们讲的时候,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,像讲别人的事,讲完了还笑,说比起死在外面的,自己算走运。
文安心里又堵上了。
他始终认定一桩事:一个国家的兵卒战士,无论什么年月,都是这个国家最该受敬重的人。这道理放在后世,说得通,放在眼下,一样说得通。
百姓在家里种地纳粮,是这些人披甲执戈,挡在边境上,挡在最前头。没有他们一刀一枪地拼,没有他们把命系在裤腰带上戍守,哪来的安稳日子,哪来的长安城里的钟鼓和酒肉。
他在昨夜的酒桌上说过一句话:不能叫兵士们流血又流泪。话是顺口说的,他当时只是记得脑海里有这句话,便说了出来,或许当时没什么很深的感触。
文安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说法。一支军队有没有魂,看的不全在刀甲利不利、粮草足不足,也在这支军队里的人,知不知道自己伤了、死了,身后有没有人管。
将帅拿士卒当子弟看待,士卒才肯把将帅当父兄,才肯在阵前把后背交出去。这道理,前世的兵书上讲,眼下一样作数。
反过来,一支军队,伤了没人问,死了没人埋,人心便散了;人心一散,再利的刀,也握不稳当。
这个时代条件粗陋,他不指望能有后世那般的待遇,可起码的体恤,总该有。伤了有得养,残了有得活,死了有得埋,就这三样,朝廷该给,也给得起。昨夜他把张家庄那十二个老卒的后半辈子担了,担的是自己封地上的人,也是这点心思。
可天下很大。
张家庄是他的食邑,他看得见,管得着,庄上的老卒尚且困顿成那样,要不是昨夜族老偶然提起,他还要一直不知道。
张家庄如此,别的庄子、别的县、别的道呢?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,又有多少断了腿、瞎了眼的老卒,冷锅冷灶地熬,熬不过去,便无声无息地没了。
还在行伍的,好歹有一口军中的饭吃,有营中有医师。那些退了的,才是真难。
再往深处想,退了的,好歹回来了,瘸着瞎着,脚底下踩的还是故土,头顶上还是自家的屋顶。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呢?
文安的呼吸沉了些。
自隋末动乱以来,这几十年间,仗就没断过。征辽东,伐突厥,平群盗,收失地,一仗接着一仗,多少人出去,多少人没回来。
这些人里,运气好些的,战死之后,同伴寻个向阳处,刨个浅坑,埋了,插一块木牌,就算入土为安。
更多的,连这等运气也没有。
大军溃败之际,人只顾着逃命,谁还顾得尸首。有的被堆在一处烧了,骨灰扬在异国的土里;有的就那么扔在荒野上,叫风吹,叫雨淋,叫野兽拖走,骨头散在草窠里,十年八年,化作白土。
死后不得安宁,还不算最不堪的。
最不堪的,是叫敌人把尸首收拢了去,垒成京观。
京观这东西,文安前世在书上读到过,当时只当是一句冷冰冰的记载。古来征战,胜的一方,把败兵的尸首收集起来,堆在大路旁边,拿土封实,垒成一座高高的土台子,叫作京观,也叫武军。
垒它做什么?夸功。
一座京观立在那里,便是告诉来来往往的人:这一仗,谁赢了,谁输了,输的人死了多少,都在这堆土里头。
赢的人拿它显威风,输的人便世世代代抬不起头。
而华夏的兵卒,便有那么多,被人垒进了这样的土台子里,至今还立在异国的土地上。
前隋与突厥之间的仗,死的人已经不计其数。大业中,突厥始毕可汗坐大,大业十一年,隋炀帝巡北塞,始毕率数十万骑南下,把隋炀帝围在雁门。
当时雁门郡四十一城,叫突厥攻破了三十九城,箭矢都落到了御前。城中军民死守,死伤狼藉,城外百里,烽烟不断。
当时还是少年的李世民应募入了云定兴的援军,献策多备旗鼓,数十里连绵不绝,以张声势,叫突厥疑心援兵大集;萧瑀也在御前献计,遣使走小道去见义成公主,请她在北边谎称北境有急。
后来援兵四集,义成公主又在北边虚张声势,始毕才解围退去。那一仗,边境上死了多少军民,烧了多少村落,没人算得清,只知道雁门以北,白骨露野,多年都收拾不尽。
再往前数,为着防备突厥,前隋屡次征发丁男修筑长城。大业三年,一次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,西起榆林,东至紫河,限期十日便要完工。
筑城的地方,全是荒寒的塞外,丁男们露天而宿,口粮接济不上,监工的军卒提着鞭子催,一旬之期,死者十之五六,尸首便胡乱填在城墙根下。
后来大业四年,又发丁男二十余万,接着往东筑。那条横在大漠边上的千里边墙,墙土里头,混着多少筑城人的骨头,也算不清了。
可雁门之围、千里边墙,比起三征高句丽,又算轻的。
大业八年,隋炀帝头一回发兵辽东,征发的兵马,在册的有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,号称二百万,随军转运粮草的民夫,还要再翻一倍。
天下的丁男,十成里抽走了好几成,田都没人种。
这一仗,九军渡过辽河,一共三十万五千人,将领是宇文述、于仲文一干人。高句丽的将领乙支文德,先是诈降,诱着隋军深入,拖着,耗着,把隋军的粮草耗净,再在萨水边上半渡而击。
三十万五千人渡水,渡到一半,高句丽兵四下杀出。那一战,隋军大溃,奔还的,史书记得明白,只剩二千七百人。
三十万条命,填在了萨水边上。水军那边,来护儿领着四万精兵攻平壤,也中了埋伏,活着回来的不过数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