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两道巷,前方豁然亮起来。
晒场上挤满了人。
高杆上的灯都挂起来了,一盏一盏,照得场上通亮。几处火盆燃着,火光映着人脸,明暗交错。庄户们按各家各户站着,男在前,女在后,老人拄着杖,孩子被牵在手里,黑压压一片,却没有多少声响。
场边高杆上,灯还未点全,几个后生踩着凳,一盏盏往上挂。灯罩是纸糊的,里头点油灯,光不亮,架不住数量多,一排挂起,场子便一寸寸亮堂。空气里有灯油、干草和夜露混在一处的气,凉丝丝的。
见张九引着文安一行过来,前排的人先看见,纷纷躬身。
“见过郎君。”
“见过娘子。”
声音从前头往后传,一片一片,众人都低下头行礼,又自动往两侧让开,从人丛中间让出一条道来,直通祠堂门前。
文安与崔佳一路走,一路点头回礼,扶着她慢慢往前。两旁是端着手的庄户,有白发的老者,有粗壮的后生,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目光落过来,带着敬,也带着真切的亲近。
好容易走到祠堂大门前,文安扶崔佳在备好的椅上稍坐,自己转过身,与张九并肩站在供桌前。
他回头看了崔佳一眼。崔佳朝他笑了笑,他也笑了笑,这才转向张九。
“张里正,”他问,“仪式什么时候开始?”
张九忙道:“回郎君,安排的是戌时三刻,眼下还差一刻。郎君稍待。”
崔佳坐在椅上,由香莲替她拢着披风,也静静地看着场上。她头一回随夫主祭,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,庄重,又安稳。身边的丫丫早不闹了,被这满场的静镇住,规规矩矩站着,只眼珠还在转。
文安点点头,抬眼往晒场上看。
供桌上,祭品按次序摆着。新粟一甑,新酒一尊,红薯、瓜果、枣、梨各一盘,鸡一只,鱼两尾。
那头共养的猪,午后宰杀,整只烹熟,盛在大木盘里,油光发亮。烛台分立两侧,烛火笔直,香炉居中,炉灰新换。
庄户们已经按各家各户站好了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场上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随意走动。
风从场边过,吹得灯盏里的火苗微微偏,偶有老人耐不住,低低咳两声,咳完又赶紧掩了嘴,怕扰了这份静。
平日里最闹的孩童,这会儿都被自家大人拘在手里,有的被捂着嘴,有的被按着肩,睁着一双双眼睛往供桌这边看,不敢弄出半点动静。
他还看见,前排几位老者双手拢在身前,嘴唇微微动着,不知在默念什么,脸上沟壑纵横,被火光照得明明暗暗。妇人们把孩子的头按低,自己也垂着眼。满场人都像在等一声令下,又像只是在这静默里,把一年的过活在心里头过一遍。
文安看着,心里头也静下来,浮起一片肃穆。
他在长安城里见过朝堂上的大典礼,钟鼓齐鸣,仪仗森然,礼官的唱赞一声接一声,规矩严整,却总隔着一层,像在演给什么人看。
眼前这一场,没有那些排场,灯火也简陋,可近千口人屏着气站在一处,等的不过是几炷香、一篇祝词。
这份静,比什么仪仗都重。
一刻工夫,在静默里过得慢。
远处梆子敲过,戌时三刻到了。
张九整了整衣襟,走到供桌前,面朝众人,朗声道:“张家庄秋报祭祀,现在开始。请郎君上香。”
话音落下,满场寂然。
文安上前一步。供桌上香炉、烛台都已备妥,三炷香搁在案边。他拿起香,就着烛火点燃,待火苗稳住,一手持香,垂首敛容,拜了三拜。
三拜之间,满场衣袂摩擦,伏地时手掌按地,密密麻麻一片。起身时,老人拄着棍慢慢直腰,后生扶着长辈,妇人一手按膝,一手还牵着孩子。没有人东张西望,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供桌,朝着香炉里那一缕烟。
拜罢,他直起身,展开张九先前拟好的祝文。
纸上的字,他在祠堂里听过一遍,早已记下。他略一停顿,朗声念了起来,念一句,略作停顿,身后的庄户们便跟着念一句。
起初声音参差,念到后来,近千口人的声音合在一处,低沉而齐整,在晒场上空回荡。
文安念得不快,每一句都咬清楚,好叫后面的人听清。他的声音从前发紧,人多场合,舌头都打绊,这些年伤兵营、朝堂、军前,一场一场熬过来,嗓子稳了,字句不抖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前面领,身后千百个声音跟着,一层一层叠上来,又在该停处齐齐收住。
“维贞观四年八月十五日,张家庄封户人等,谨以清酌、庶羞、新粟、果品,荐于天地社稷、先祖先灵。”
“曰:春种既毕,秋获告成。赖神之庥,风雨以时,百谷顺成,薯芋丰熟,老幼安宁。”
“庄户之人,不敢忘本,谨以岁事,恭行秋报。自今以往,土脉常厚,水旱不作,六畜蕃息,子弟勤力,乡里和睦。尚飨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满场的声音也收住了。
文安捧着祝文,又拜了三拜。身后衣袂窸窣,近千口人随着他一同拜下去,又一同起身。他上前,将三炷香双手插进香炉,退后两步,站定。
香烟在供桌前盘了盘,被夜风一带,斜斜往人丛里飘。前排的人闻见了,没有人躲,也没有人抬手扇,由着那香气扑到脸上。
有老人闭着眼,深深吸了一口,像是要把这混着檀香的气一并吸进肚里,图个来年的庇佑。
文安站在供桌前,脚下踩到一片落叶,细碎一响,在这满场的静里格外清楚。他垂手站好,心口随着方才那几拜,还在微微起伏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这个封君,与这一庄人,在祖宗与天地跟前,又把这一年的名分,重新过了一遍。
祭祀到此,便算完成了。
他站在原地,手垂下来,指尖还留着香的温热。风过场边,火把噼啪一声,爆出个火星,没有人出声,那一篇祝文的余音,仿佛还在檐下转。
前世,他在博物馆里见过不少祭器、祝版,隔着玻璃看说明牌,只当是故纸堆里的讲究。直到自己站到这个位置,才知一场祭祀操办起来,要耗多少人心力。
祝文谁拟,祭品谁备,站位谁排,时辰谁定,桩桩件件,都有讲究。庄户人不识几个字,却把这些记得比账目还清楚,一辈传一辈,不曾走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