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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6章 晒场准备(第1页)

众人听得一凛,纷纷应了。张九更是郑重,叫村正把这一条写在木板最上头,画了个圈。

张九一一记下,又叫村正拿木炭写在木板上,说是庄上储薯的规矩。

他又叫人把窖边的排水沟重新理了一遍,沟底铲平,出口往低处又引了两尺,怕秋雨连绵,水积在窖根。

他做这些事,细致得很,与先前把红薯当宝贝供着的,是同一个人。文安看在眼里,心想,庄户人不缺心细,缺的只是个明白法子,法子给了,他们比谁都上心。

从窖里上来,日头已经斜到西边。文安拍了拍衣上的土,回头看了看三个新封的窖口,没什么问题,这才转回祠堂。

大厅里,剩下的红薯还堆着,两千多斤,一垛一垛盖着干草。

文安站在席边看了片刻,对张九道:“张里正,这些红薯,各家分了吧。就像我先前说的,或蒸或煮,或者切薄片晒干,都行。也让大家尝尝,这红薯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张九怔了一下。

红薯在他心里头金贵,莫说分,平日有人靠近东坡地,他都要多看两眼。他迟疑道:“郎君,这……这可是红薯。若是分了,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什么万一。”文安道,“种已经留出来了,几百斤,在窖里。剩下这些,本就是口粮。堆在祠堂里,日子一久,破皮的先烂,好的也跟着坏,那才是糟蹋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庄里先前吃过红薯的,就那么些人。大部分人只知道东坡种了个红薯,却不知道能不能吃,吃起来怎样。你同他们说一万句,不如他们自己嘴里尝一口。尝过了,知道是甜的,能饱肚子,明年不用你催,他们自己就肯种。”

张九听到这里,心里那点舍不得慢慢松了。他想了想,躬身道:“郎君说得是,是老朽想岔了。”

“按户数人头均分,老弱孤寡,一样有一份。”文安道,“不必搞出厚薄,也不必说是侯府赏的,就说是庄上分的。怎么吃,怎么存,切片怎么晒,你叫人跟各家说清楚。”

张九连声应了,转身便去叫村正,又点了几个年轻后生,抬筐的抬筐,记数的记数。祠堂里很快忙起来,各家各户的名字报上去,一筐筐红薯过了手,按份分开。

文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插手。

这种事,张九比他在行。他把该说的说了,该定的定了,余下的,交给庄里人自己办。张家庄这些年又增了些户数,但也不过两百户,千余口人。每家每户,人有多寡,每户该分多少红薯,张九也心中有数。

他没立刻走,靠在门边,又看了一会儿。

头一份红薯分出去,是村西的老周家,当家的汉子死得早,妇人拖着两个娃,日子紧。张九亲自给拣了半筐,多添了两块,又叫人叮嘱,回去洗净了蒸,蒸透再吃,剥皮吐筋;若要切片晒,须选连晴的日子,阴天切了要发霉。

那妇人千恩万谢,挎着筐去了。

文安留意着,各户领了薯,多半没有当场走,捧着筐凑在一处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东西红皮黄心,闻着带股土腥气,瞧着不像能入口的。有人将信将疑,也有人家娃子等不及,当场啃了一口生的,皱着脸吐舌头,惹得一阵笑。

有之前吃过的人家,回去便上锅蒸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在村里传开,说是这稀罕物件蒸熟了,皮一剥,瓤金黄,又甜又面,能顶饭吃。各家再无疑虑,领了薯回去,洗的洗,切的切,庄上炊烟起得比平日密。

文安看见有娃子捧了一块蒸薯,一边吹热气一边咬,烫得直吸气,舍不得撒手。

新作物要进庄户人的门,靠的从来不是告示,是锅里面那一口甜。

也有老人,捧着蒸薯,先没吃,拿给孙娃,看着娃咬下去,问甜不甜,娃直点头,他自己才肯尝。尝过了,坐在门槛上,半晌没说话,只反复念叨,往后不怕荒年了,有这东西,一亩地顶几亩,饿不死人。

庄上几个上年岁的,凑在一处核计,明年匀得出几分地,后年能扩几亩,怎么育苗,怎么留种,争得面红耳赤。张九背着手,一家一家走,听着,笑着,也不拦,由他们争。他知道,红薯这东西算真正在张家庄扎下根了。

从祠堂出来,他往前头晒场走。

晒场上已经变了模样。供桌设在祠堂正门前,几张案几拼在一处,铺了新洗的麻布。桌边立着灯架,几根高杆竖起,尚未挂灯。

鼓搬到了晒场东侧,一面大鼓架在木架上,鼓面擦得干净。几个后生正搬着成捆的干草往场边走,另有几人在场地中央挖坑,预备夜里生火。

妇人都聚在井边,洗果品的洗果品,刷器皿的刷器皿,说笑声压得低,手上却不停。一筐一筐的枣、梨、石榴、甜瓜从水边抬过,码到供桌后头。甑、尊、盘、碗,一件件摆开,都擦得发亮。

人多,事杂,却不乱。搬桌的知道桌往哪里摆,洗菜的知道菜往哪里送,连半大孩子都有差事,抱着一捆捆柴往灶边送,脚步飞快。没有人站着看热闹,也没有人出声催促,各人有各人的一摊,一件接一件,自有次序。

文安在晒场边站住,看了片刻。

他看得出来,庄里人对今晚这场秋报看得有多重。桌椅可以旧,器皿可以粗,该擦的擦了,该洗的洗了,没有一处肯马虎。这不是办给他看的,也不是办给朝廷看的。春上怎么祈,秋来怎么报,在他们心里头,本就是一年里头等的大事。

他点了点头,没有进场,转身往庄东走。

回去的路上,他走得慢。

午后的庄子,各处都有动静。新翻的地里,有人赶着牛耙地,预备种冬麦;晒谷场上,妇人翻晒新收的粟谷,木锨扬起,谷壳纷飞;几个老汉坐在仓廪边的日头里搓绳看场,见他路过,都起身行礼。

分薯的消息,也在这个下午传遍各巷。他一路走,一路听见各家院里的动静,有惊呼,有笑骂,还有娃子吃到甜处的叫嚷。空气里除了干草、泥土的气,渐渐多了一股甜香,一家蒸,百家蒸,绕着土墙走。

文安忽然觉得,这个下午,比上午挖成三口窖还实在。窖里存的是明年的指望,锅里蒸的是今年的人心。

这个时候过去,问一句要不要帮忙,或者站在边上看,反倒打乱他们的手脚。主祭有主祭的位置,时候到了,张九自然会来请。在那之前,这场预备是他们自己的,他不必凑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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