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以参互考日成’——每日的出入,用相互勾稽、彼此对照的法子,当日便核对清楚。今日进了多少料,花了多少钱,出了多少货,收了多少款,一笔一笔,互相印证,对得上,才算‘日成’。”
“‘以月要考月成’——每到月终,把这一个月的账目,汇总成册,是为‘月要’,拿它来考核这一月,收支几何,盈亏几何。”
“‘以岁会考岁成’——一年到头,再把全年的账目,做一个总的决算,是为‘岁会’,拿它来考核这一年,到底挣了多少,赔了多少,明明白白。”
(注:《周礼·天官·司会》:“以参互考日成,以月要考月成,以岁会考岁成。”日成、月要、岁会,即后世之日清、月结、年度决算。本节据此,设会计部。)
文安道:“这会计部,便是学着古时司会的意思,专管记账、稽核,不掺和作坊里旁的经营。”
“它管三件事。”他道,“其一,日清。每日的账,当日理清,不留糊涂,不拖到第二日。其二,月结。每月终了,汇总一月账目,造一册‘月要’,报与各家共同阅看,这一月,钱怎么花的,货怎么走的,盈亏如何,各家心里都有数。其三,岁会。年终结总,算清全年盈亏,该按股分利的,按股分利;该按股共担的,按股共担,童叟无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起一件最要紧的安排。
“还有一件,是为了防弊。”文安道,“经手银钱的,和记账的,须得分成两拨人。”
“管钱的,叫出纳,钱从他手里过,货从他手里收,可他不自己记账;记账的,叫会计,他只管把每一笔出入,记于簿册,勾稽核验,可他不经手实钱实货。”
“这两本账,这两拨人,到月终,须得一笔一笔对得上。管钱的说花了一百贯,记账的簿子上,也得有这一百贯的去处、凭据;对得上才作数,对不上,便要查,查到水落石出。配上复式记账法,便可清清楚楚。”
“如此,一个人便不能既管钱、又管账,自己瞒天过海,中饱私囊。这叫互相制衡。”
“再者,”文安道,“账册要一式抄写数份,作坊存一份,各家也各存一份。账目是公开的,不是某一家、某一人能捂着、改了的。谁家有疑,随时可调账、对账。”
他说完,厅里静了片刻。
那唐俭本就是理财的行家,越听眼睛越亮,听到后来,一拍膝盖,失声赞道:“好!好一个司会,好一个日清、月结、岁会!”
“小子,你这法子,可算是把这合伙买卖,最大的一个窟窿,给补上了。”他道,“我做了这么多年钱粮,深知这账目二字,最是磨人。多少至亲好友,合伙做买卖,起头好得穿一条裤子,到最后,就因为账目糊涂,你疑我贪了,我疑你占了,反目成仇,连亲戚都做不成。”
“管钱的不管账,管账的不管钱,日清月结,各家共阅——”唐俭连连点头,“这几条,看着简单,却是治账的不二法门。老成谋算,老夫佩服。”
阎立德也颔首,他管着将作监的工程,工料核算,最知其中利害,沉声道:“将作监历年营造,工料钱粮,也是要层层核销的。文侯这‘参互’‘勾稽’,与我监里核销的道理相通,却更简明。这会计部一立,这偌大的作坊,多少工料进出,便都有了着落,不至于一笔烂账。”
那几个武人,虽对这些弯弯绕绕,听着有些费神,可“账目清楚、不伤交情”这八个字,却是听明白了。
程咬金大手一挥,爽利道:“俺老程这辈子,冲锋陷阵不含糊,可一提起算账,脑袋就跟要炸了似的。”
“以往,军中的粮草,府里的进项,都是管家、账房在弄,俺自己稀里糊涂,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,俺也懒得问。”
尉迟恭瓮声附和:“账目清楚,是好事。老夫最恨背地里搞鬼的。这么一弄,谁也别想在账目上玩花样。俺看,使得。”
牛进达也笑道:“使得,使得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文安等笑声落了,才道:“至于这会计部由谁来管,小侄以为,不宜归在某一家门下。”
“这账目,是全体合伙人的账目。管账的人,须得中立、可靠,由各家共同举荐,立誓只对账目、对全体合伙人负责,不受某一家的支使。”他道,“会算盘、通书算的人,这些年小侄也培养了几个,在匠思署、在各处,可靠的,可先借来搭起架子。各家若有那精于算学、信得过的,也可举荐。人选定下,各家共议。”
众人纷纷称是,这会计部的章程,便这么定下了大要,细节容后再拟。
议完账目,文安又说起第二桩——水泥铺的开设,与推广。
“东西造出来,得卖出去,得让天下人认得它。”文安道,“小侄以为,先在长安,设一处水泥铺。”
“这铺子,不只是卖货的地方。”他道,“它更是一个门面,一个让长安人,亲眼瞧见、亲身体会,水泥为何物的窗口。”
“咱们在铺子前面,先用水泥打一段地坪,砌一段墙,再砌一个水池,修一小段路。”文安道,“让人打这儿过,亲眼看见——这地坪,平整如砥,泼水不渗;这墙、这池,结实严整,不怕水泡;那一小段路,干得快,硬得很。”
“百闻不如一见。”他道,“你跟他说上一百句,水泥如何如何好,不如让他自己伸手摸一摸、敲一敲,看见那水泼上去不渗,看见那砖砌得又快又牢。他信了,才肯买,才肯用。”
“这水泥的用处,多得很。”文安扳着指头,“修路,筑堤,修水渠,盖房,砌墙,打地坪,打井,乃至军镇的城防、烽燧,没有一样用不上。这些,都要在铺子里做成样子,讲给主顾听。”
唐俭听到这儿,插话道:“主顾,也分几等。”
“头等的,是朝廷,是官府。”他道,“修路、筑城、兴修水利,这是大宗。其次,是军中,边地的军镇、城防,最是用得上这不怕水、又结实的物事。再其次,才是民间,盖房、砌墙、打井、修坟,还有做买卖的,铺个地坪、砌个池子。”
“咱们这水泥,先把朝廷、军中这两宗大主顾抓住了,再图民间。”唐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