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不知道自己能做多久。他不知道这个大唐,会不会因为他做的这些事,变得好一点。
但他知道,他今天做的,是对的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,日头渐渐升上来了。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案上的公文上,照在那十几箱书的清单上,照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。
他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,拿起笔,继续看公文。
日子还长。
他不知道,今天在太极殿上他说的那番话,会在这座长安城里,掀起多大的浪。他也不知道,崔琰醒来之后,会怎么对付他。他更不知道,远在海东的倭国和高句丽,知道自己的细作被一网打尽之后,会做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今天做了他该做的事。
剩下的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文安低下头,继续看公文。
秋天的阳光,落在他的手上,暖烘烘的。
他握着笔,在公文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窗外的长安,还像往常一样,热闹,喧嚣,生生不息。
没有人知道,今天在这座城的中心,一个年轻人,刚刚替这座城,守住了一些不该被偷走的东西。
十几箱书,要清点。在押的人也要清点一遍,下午让赵元忠押送到大理寺去。
文安握着笔,在公文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墨迹落在黄麻纸上,很快便干了。他写得不快,每写几行,便停下来,看一看窗外。
窗外,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偏东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缩成了短短的一团,铺在树根底下。廊下挂着的鸟笼里,那只不知谁养的八哥,偶尔叫两声,叫得也不精神。
他手边摞着的公文,已经处理了小半。最上面压着的,是三事曹今早呈进来的一摞簿册,用青布包着,布角系了个死扣。
文安把手里这份关于秋税的文书看完,搁了笔,伸手把那青布包拖过来,解开扣。
里面是四本簿册,都不厚,封皮上分别贴了签。
他抽出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
这是三事曹这些日子,清查诸蕃人等行迹的汇总。
长安是帝都,城里住着的蕃人,比别处都多。有朝贡来的,有入侍的质子,有留学的子弟,有做市易的商胡,也有跟着商队过来、就此留下不走的。这些人,散居在各坊,以西市周围的几个坊最多。
三事曹立起来之后,除了清查户口、田亩、赋税这三件正事,顺带也把在长安的诸蕃人等,一户一户,重新核了一遍。谁从哪国来,来做什么,住在哪一坊,赁的是谁的院,家里几口人,靠什么过活,都记在簿册上。
文安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。
簿册上记得很细。哪一户是康国来的粟特商胡,在西市开着邸店,卖香料珠宝;哪一个是波斯来的,信着他们自己的神,在醴泉坊住着;哪几个是高昌、龟兹、于阗送过来的质子,在国子监附学;又有哪一队是吐谷浑的商队,上个月进的城,赁了怀远坊的院,赶在秋凉前做几笔市易便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