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是这样的狂徒,来了大唐,该怎么样还怎样,照样毕恭毕敬地学。学回去的东西,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大化改新。
文安站在前院里,半天没动。
风从坊墙上吹过来,吹得他官袍的下摆轻轻晃动。
他知道,他一个人,挡不住文明的流向。他把这几个人抓了,把这几口箱子封了,可倭国、高句丽、林邑,还会派新的人来。他封得了一时,封不了一世。
可他还是要做。
哪怕只能挡一寸,他也要挡这一寸。他不怕人说他狭隘,说他有小利而无大义,这样的指摘,他不怕。
文安转身,慢慢走回厅事。
进了门,他在案后坐下,端起茶碗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窗外的日头,已经斜到了正西。光从窗纸斜斜照进来,把案上那摞簿册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心思从倭人、高句丽人身上收回来。
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唐俭今日面圣,把水泥的事,奏给李世民。按他的估算,这个时辰,唐俭该已经在两仪殿里说话了。
李世民是什么反应,他还不知道。可不管李世民是怎么个态度,他自己这一边,得把章程先写出来。
李世民若问起来,他得能立刻把章程递上去。
他起身,把窗推开一条缝,让风进来。然后重新坐回案后,铺开一张麻纸,拿起笔。
未时三刻。
他开始写水泥的章程。
第一份,写用途。
他写得很慢。水泥这东西,在这个时代,没有几个人知道。他得把这东西能做什么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
修路——官道、驿道、坊里的街道,都能用水泥铺面,平整洁净,不怕车马,不怕雨水。筑堤——河堤、海堤、渠堰,用水泥砌,不怕水浸,几百年不塌。
砌墙——城墙、官署、仓廪、民房,用水泥砌,比夯土结实,比砖石省工。
军镇——烽燧、关隘、城防,用水泥浇筑,烧不塌,砸不烂。桥——桥梁、渡口、栈道,用水泥打桥墩,不怕洪水冲。
他一条一条写,把水泥能用到的地方,都列了出来。
……
第二份,写材料。
水泥的材料,他写得明白。主料两样:石灰石、黏土。这两样东西,长安城南的终南山里,遍地都是。
辅料一样:石炭。石炭是他自己铺子里的,量大管够。配比,是王铁柱他们试了十数日才定下来的,三比一——三份石灰石,一份黏土。烧出来的熟料,磨成细粉,便是水泥。
第三份,写烧制。
他写了窑炉怎么砌,火怎么生,料怎么配,烧多长时间——六个时辰。烧成之后,怎么冷却,怎么磨粉,怎么储藏。连烧出来的熟料该是什么颜色、什么硬度,都写了。
第四份,写开设。
这一份,写的是铺子怎么开。
窑场建在哪里,建几座;铺面开在哪条街,开间几间;人手怎么招,匠人怎么定;账怎么记,利怎么分。他把昨天在窑场跟尉迟恭、程咬金、秦琼、牛进达、唐俭、阎立德他们议定的分账,一条一条写了下来:陛下三成,余下七成,七家分——尉迟恭一成,程咬金一成,秦琼一成,牛进达一成,唐俭一成,阎立德一成,他自己一成。
第五份,写运营。
铺子开起来,先在长安卖。长安卖顺了,再往洛阳、太原、魏州、幽州铺开。每一处,都设分号。原料就地采,窑就地建,铺子就地开。账,用他那套新式记账法,一笔一笔,都记得明白,每季结账,各家派人核账。
第六份,写预想。
这一份,他写得最短。他写了水泥若能铺开,对大唐意味着什么:官道一年修好,几万里路,平坦如砥;河堤一年砌完,再不怕决口;军镇三年筑成,再不怕边患。他写了这些,又写了一句——水泥一物,其利在百年,其功在万世。
他写了一个时辰。
六份写了十几张纸,密密麻麻,写得手都酸了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甩了甩手腕,把六张纸按顺序理好,在案上放成一摞。他从头看了一遍,改了几处错字,添了两笔漏写的,这才满意。
他把那六张纸折好,装进一只封套里,用蜡封了口,收进案头的柜子里。
他坐在案后,反复想着。
第一份,用途。他写了修路、筑堤、砌墙、军镇、建桥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几样,还只是皮毛。水泥这东西,在后世,能用到的地方太多了。下水道、地下管网、蓄水池、地基——这些,他现在不能写。写了,李世民会问他,你怎么知道这些?他答不上来。
他只能先写那些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、能用上的。修路、筑堤、砌墙、军镇、建桥。够了。先把这些铺开,往后再慢慢添。
第二份,材料。他写了石灰石、黏土、石炭。配比三比一。这是王铁柱他们试了十数日才定下来的。他写的时候,特意把配比写得模糊了些——只写“三份石灰石,一份黏土”,没写具体怎么选料、怎么看火候。这东西,得留一手。真要大规模烧,还得王铁柱他们在旁边盯着。
第三份,烧制。六个时辰。他写了窑炉怎么砌、火怎么生。可窑炉的具体尺寸、火道怎么走,他没写太细。这是匠思署的手艺,得阎立德、王铁柱他们自己去琢磨。他把章程递上去,李世民看了,只会觉得这东西好,不会问他窑炉怎么砌。
第四份,开设。分账。陛下三成,七家各一成。这一条,他写得最仔细。因为这一条,是给李世民看的。李世民要的,不是长安令文安一个人赚多少钱,而是这东西铺开之后,朝廷能得多少。陛下三成,这是他文安主动提出来的。他知道,这一成利,换的是李世民的放心。
第五份,运营。先长安,后洛阳、太原、魏州、幽州。账用新式记账法,每季结账。这一条,是给尉迟恭、程咬金他们看的。他得让这些老将军们放心——账是明的,利是清的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
第六份,预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