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知道,这一次的人犯,跟寻常的盗贼不一样——倭人、高句丽人,那是外国来的,背后牵扯着邦交。他不敢擅自处置,正要来请示。
文安没有绕弯子,道:“赵县尉,你手里这一伙,还有马周他们记在簿册里的那几伙倭人,我都看了。”
赵元忠一听,坐直了些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文安看着他,“你在想,这些倭人是外国来的,按规矩,该上报,该交给鸿胪寺,不该由咱们县廨来处置。是不是?”
赵元忠被说中心事,也不瞒,点头道:“明府明鉴。这些人,不是大唐的子民,是外国的使臣、质子一类的身份。咱们若按大唐的律法处置,怕不合适。”
文安冷笑了一声。
“什么使臣,什么质子。”他道,“他们若守着使臣的本分,在馆驿里待着,咱们自然以礼相待。可他们现在做的是什么?是偷书,是记录我大唐的技艺、风物、吏治,偷偷带回本国去。这跟盗贼,有什么分别?”
赵元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依《武德律》,”文安一字一句道,“偷盗官私文书、图籍者,徒三年;偷盗禁物、工艺图样者,流两千里。这几个人,书是偷的,记录是偷的,图样也是偷的。按律,就按偷盗论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元忠:“他们偷来的东西,书、纸、册子、图样,一律查抄,贴上封条,造册入库。”
“人,押在县廨大牢里,好生看管,不许走漏一个,也不许任何人来探监。往后再有类似的事,一律照这个章程办——只要是外国来的人,敢在长安偷书、偷技艺、偷图样,一律按偷盗从重判,绝不姑息。”
赵元忠听得一愣。
他在当差这么多年,还从来没听哪位上官说过这样的话。按他从前的经验,遇到这种外国来的人犯,都是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最多把人一放,把东西一收,就完事了。哪有明府这样要按《武德律》从重判的?
可他不敢反驳。
这位明府,年纪轻轻,可在长安令的位置上坐了这些日子,办的事一件比一件硬。他说按偷盗论处,那就按偷盗论处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赵元忠道。
文安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赵县尉,你放心。这些人背后若有人来问,或是鸿胪寺那边有文书下来,或是哪一国的使臣来讨——你就说,人犯在长安县廨,案子是长安令亲自定的,要过问,让他们来找我文安。万事,有我担着。”
赵元忠听到“万事有我担着”这一句,心里那点没底,彻底落了地。
他在县廨当差,最怕的就是办错了事,上头不认。现在明府把话说明白了——案子我定,罪责我担,你只管办。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?
“下官明白。”赵元忠站起身,抱拳一礼,“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文安又叫住了他:“且慢。”
赵元忠回身:“明府还有吩咐?”
“你们今日在永安坊那伙人身上,搜出来的东西,在哪?”
赵元忠道:“都在前面院子里。几个大木箱,装着抬回来的。下官正要请明府过目——那里面的东西,下官看了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”
文安站起身:“走,看看去。”
二人出了厅事,穿过正堂,到了前院。
前院的空地上,果然并排放着四口大木箱。都是新从那几个倭人赁的小屋里抬出来的,箱盖还没盖严,露着里头一角。几个不良人在旁边守着,见文安过来,都躬身行礼。
文安走到最靠前的一口箱子前,蹲下身,揭开箱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