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官定个章程,你听好。”文安道,“你这一组的组长,免去一切职事,自今日起,长安县不再任用。昨日从百姓手里拿了什么,一文不少,退回去。各坊张贴公文,写明你们这一组因何被罚,让坊里的百姓都看见。”
那小组长两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他张着嘴,脸上那点侥幸,已经一丝不剩了。他在这县廨底下熬了十几年,从抄簿册的小吏熬起,一件一件差事做下来,才熬到一个小组长的位置,还想再往上走一走。
如今这一句话,把他这十几年的熬煎,全数抹了。往后别说升迁,便是想在长安县再谋个差事,也难了。
文安没有看他,继续道:“组里的其他人,放还原处,县廨司户做好考簿备案。往后在县廨当差,表现如何,县廨会看着。若还改不了旧习气,也不必在县廨留着了。”
“还有昨日在怀远坊巷口蹲着的那一组。”文安的目光扫过堂下,“这一组的组长,也免去组长之职,记过一次,全组退回县廨,重新核过再来。清查是朝廷的差事,不是哪一坊哪一家的私活,坐在路边磨洋工,跟敲诈勒索,一样是坏章程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下又有几个组长低下了头。昨日文安在怀远坊走了一遭,碰见的不止这两组,态度好些的、差些的,他心里都有数。
今日只点这两组,是给他们留了改过的余地;余下那些,若是还不知收敛,下一次便不会这样轻省了。
堂下鸦雀无声。
那几个昨日被文安撞见过的小组长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他们原还想着,明府昨日只是路过,未必认得出自己这一组。
如今听着这番话,才明白明府昨日把每一张脸都记下了。有几个组长两腿发软,几乎要跟着坐下去。那敲诈组的组长,还瘫在地上没起来,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堂下有胆大的胥吏,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文安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这位明府平日里说话和气,路上碰见,还会停下来说两句闲话。可今日这一通处置,干净利落,一句多余的都没有。众人才算真正明白,文安这两日不声不响的,心里揣着多大一杆秤。
文安把堂下的情形看在眼里,没有再多说。处置已经定了,话说透了,也就够了。他向来如此,话说一遍,不重复第二回。
他顿了顿,转向马周:“马主事,昨日表现最好的三个小组,是哪三个?”
马周早已备好了名册,闻言起身,展开手中的纸,道:“回明府,昨日延寿坊第三组、第五组,怀远坊第一组。这三组昨日各核查了两百余户,簿册记得齐整,入户的百姓没有一人递状子说受了滋扰。”
“延寿坊第三组还查出两户积年的隐户,一户是坊里大户的佃客,一户是寄居多年的外乡人,都报了上来。下官与孙主事、崔主事核过,三方查验无异。”
马周说完,把名册合上,又补了一句:“下官们核簿册的时候,也顺带查了查昨日各组交上来的记录,有出入的地方都标了出来,等明府过目。”
文安点点头:“你三事曹立个章程,从今日起,每日记下表现最好的小组和表现最差的小组。好在哪里,差在哪里,都写明白。到月底,一并归档,作为考课的凭据。”
马周应道:“是,下官等回去就拟。”
文安道:“还有,昨日是头一日入户,本官做主,取个好兆头。表现最好的这三个小组,按名次,最优等领六贯,次等领四贯,再次领两贯。王主簿,此事尽快落实,今日就把奖金发下去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堂里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嗡的一声,议论声四起。
有人低声问:“六贯?一人能分两贯?”
“可不是,头一回见县廨发这样大的赏。”
“天哪,早知如此,我们也认真些。”
……
议论声不大,却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文安坐在主位上,听得清楚,也不制止。他知道,这话传出去,比他说十句都管用。
王永昌坐在末席,脸上的表情,先是愣住,随即一点一点地拉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看文安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,只是那张脸,拉得跟驴一样长。
那句“账上没钱”到底没敢当着满堂的人说出来。
文安方才处置敲诈组的那股子狠劲还压在堂上,这时候跳出来说没钱,岂不是明摆着要跟明府唱对台戏?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把一肚子苦水,连同那口气,一块儿咽了下去。
文安看在眼里,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。
他原想着,三个小组都是头一日入户,又都是尽了心力的,奖励可以再厚一些。可话到嘴边,他想起县廨账上那点底子——秋支的钱粮还是向雍州借调的,司仓那边,老鼠怕都要饿瘦了——话头转了转,便成了这个数。
六贯、四贯、两贯,在长安县廨,已经不算小数目了。可看王主簿那张脸,分明在说:这点钱,县廨也掏得肉疼。
堂下的议论声,却越来越大。
一个稽查小组不过三人,就算是最差的两贯,三人平分,一人也有六百多文,抵得上他们三四个月的常食了。
(注:常食,是流外官和胥吏每月领的口粮,按数发下来,勉强够自己吃个饱。流外官分九等,常食也分等发,最末等的,一个月多的也不过二三十文。)
胥吏们大多住在坊里租赁的矮屋里,一家老小四五口,靠着那点口粮,添上一把野菜,掺着杂粮,才勉强糊弄过去。
到了年节,想给家里添一刀肉、扯一尺布,都得掂量半晌。手里没余钱,日子便过得紧巴,紧巴久了,人就想走捷径。
这也是各衙门胥吏良莠不齐的根子——正经的进项养不活一家,便有人动了歪心思。
更不用说那最优等的六贯,一人就是两贯,够一家老小嚼用几个月的,节约点的甚至能用上一年。
张礼坐在左首,听到这个数目,端茶碗的手也顿了一下。他岁禄不过七十石,折下来一个月不过二百三十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