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说得平实,没有夸张的语气,可堂内几个人都是听惯了他做事的,知道这小子说话向来留三分,他说“坚硬如铁”,那便只强不弱。
程处默先忍不住了:“文弟,你说的这东西,真比夯土还结实?”
文安道:“夯土遇水就软,年头一长,墙根子都酥了。水泥不惧水,干透之后,水泼上去只打滑,渗不进去。论结实,论耐用,都比夯土强出许多。便是青砖,年头久了也要风化,水泥这东西,只要不被人拿大锤去砸,用上几十年不成问题。”
程处默咋舌:“几十年?”
“几十年。”文安道,“这还是往少了说。”
尉迟恭这时也开了口,他问得实在:“小子,你方才说烧制,要用什么料?费不费工?”
文安道:“料不难找,石灰石和黏土,长安城南的几座山脚下到处都是,就近采便是。燃料用石炭,正好咱们几家合开的石炭铺子里有现成的,量大管够,价钱也好商量。”
“工呢,烧一炉要六个时辰,但一炉能出不少,摊下来,成本不算高。等窑建大了,往后还能更低。”
尉迟恭听了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但心里那杆秤又往水泥那边偏了几分。料好找,燃料现成,成本不高,这门生意,底子算是稳的。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程咬金把牙签往案上一搁,坐直了身子,盯着文安看了两息,才开口:“水泥?就你说的那个,比石头还硬的东西?”
“是。”文安道,“小侄已经试制出来了,不是纸上谈兵。方才说的那些,都是小侄亲眼看着匠人试的。”
程咬金啧了一声,转头去看尉迟恭。尉迟恭端着茶碗,没说话,但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,显然是在琢磨什么。
秦琼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茶碗,目光落在文安脸上。牛进达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是把茶碗放下,抬眼看了文安一眼,又垂下眼帘。
文安等他们把这消息过了一遍,才接着道:“小侄想着,这东西若是只用来修路,可惜了。砌墙、筑堤、修桥,都用得上。便是宫墙、城垣,往后修补,也能用得上。小侄打算开一家水泥铺子,专门做这个。不知诸位伯伯可有兴趣?”
他这话一出口,堂内的气氛便不一样了。
程咬金先坐直了,尉迟恭把茶碗放下了,秦琼抬了抬眼,连一直低着头喝闷茶的牛进达都抬起了头。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虽然谁都没先开口,但那点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。
其实众人的心思,文安不用猜也知道。
他们这些人家,早年也都是跟着李世民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,军功赏赐攒下些家底,不算薄。但要说日子过得宽裕,那是自从跟他合伙开了铺子之后的事。
新盐、石炭、神仙醉,一桩一桩做下来,哪家的账上没多出几万贯来?连陛下那边,靠着长安城的冰铺,内帑都有了闲钱,去年冬天宫里发炭都比往年大方,年节赏赐也比前年宽裕。
旁人不知道这些铺子背后的门道,他们这些人心里门儿清。
文安弄出来的东西,就没有不好的。
盐是盐,炭是炭,犁是犁,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实打实地好用?就连那看着不起眼的算盘,如今都成了各衙门算账的必备之物。如今他自己说又有了新东西,而且是能修路筑堤、比石头还硬的东西,众人嘴上不说,心里都盘算开了。
谁还会嫌钱多?反正他们几家是不嫌。
唐俭坐在秦琼对面,一直没吭声。他手里捻着一颗干果,搓来搓去,也不往嘴里送,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文安那边瞟。
他是真有些坐不住了。
尉迟恭、程咬金、秦琼、牛进达这四家,靠着跟文安合伙开铺子,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。旁的不说,就说那石炭铺子,每到冬日,一车一车的石炭从城南拉进城,铜钱一箱一箱地抬回去,几家走路都透着一股豪气。他唐俭看在眼里,说不眼热,那是假的。
唐家是北齐旧贵,门第是高。
祖上在北齐做过尚书令,到了本朝,也是跟着李渊、李世民两位帝王打天下过来的老臣。可门第这东西,换不来铜钱。
唐家的家底多在田产宅院上头,房子是不少,庄子也有几处,可那些都是死物,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租子,也就够撑个门面。要说趁手的现钱,唐俭自己心里有数,满打满算,拿不出多少来。
他之前还干过一桩没脸提的事。为了弄几个钱,遣了家仆去贩卖私羊,结果被御史逮住参了一本,闹得满城风雨。为这事,他被李渊训斥过,还被贬过官,后来好不容易才重新起来。每每想起,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。
(注:此事史料有记载,本为唐俭之后做的事情,这里提前提起,为增加叙事情节,诸君勿计较。)
可话说回来,若不是手头紧,谁愿意去干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?高门大户,看着风光,里头的紧巴日子,只有自己知道。
如今文安又说要开水泥铺子,他要是再错过这一遭,往后怕是想插都插不进来了。
唐俭把手里的干果往碟子里一扔,清了清嗓子,抢先开了口:“文小子,老夫说句实在话。”
文安转头看他:“唐公请讲。”
唐俭身子往前探了探,脸上堆起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:“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。你当初在阴山,救过老夫的命,老夫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。你要开水泥铺子,可别忘了老夫啊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透出一股辛酸劲儿来:“你不知道,老夫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。这话说出来,老夫自己都臊得慌。”
“前几日老夫去酒肆吃酒,连壶好酒都舍不得点,就着两碟小菜,数着铜板过日子。你伯母前些日子想做身新衣裳,翻了半天箱子,愣是找不出一匹像样的料子来……”
他说着,又叹了口气,声音更低了:“不瞒你说,前几日府里的账房先生跟老夫盘账,盘到半夜,那老儿跟老夫说,‘阿郎,府上账上的现钱,怕是不够撑到年底了’老夫当时还骂了他一顿,说胡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