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是坐下了,眼皮却沉得很。后半夜那一觉太短,此刻殿外的风一吹,困意又涌了上来。文安悄悄伸出手,在大腿上掐了一把。
疼。
他又掐了一把,力道重了些。
这才勉强把精神提起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殿外。天已经亮透了,太极殿的重檐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。几个持戟的监门校尉站在殿门两侧,一动不动,像两尊泥胎。远处的宫墙根底下,有几只麻雀在跳,叽叽喳喳地叫。
文安看着那几只麻雀,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维修现场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他也早起,夏天五点多就上工,蹲在脚手架上吃包子。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,是天天能和那些古建待在一起。
现在想想,真是荒诞。
他穿越到这个时代,已经四年多了。从那个在山谷里饿得半死的少年,到今天的长安令、渭南县侯。这四年里,他造过盐,造过犁,造过水车,造过冰,造过马掌。他救过人,也得罪过人。他娶了妻,快要当爹了。
有时候他夜里醒来,会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。他会掐自己一下,疼,才放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时代待多久。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,又会像穿越过来那样,莫名其妙地消失。
所以有时候,他做什么事,都急。他想着有一天在自己消失之前,把能做的事都做了。
他坐在那里,缓了缓神。
那天文安翻了翻那些书。有《齐民要术》的抄本,有《九章算术》的抄本,还有将作监的营造法式。
他翻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
他不是生气。他是后怕。他后怕这些东西要是真被送出去了,将来会有多少人死在这些技术手里。甚至还有一卷,画的是长安城的坊市图,哪条街上有几个岗哨,哪个门什么时候开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文安当时就知道,这事小不了。
正想着,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文安侧头一看,是王维民。王维民冲他使了个眼色,又朝御座方向努了努嘴,意思是:要上朝了,留神。
文安点点头,坐直了身子。
鼓声响起。
王凝唱班,百官按班站定。李世民从后殿出来,登上御座。群臣下拜,山呼万岁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文安跪在那里,眼皮又开始发沉。他在心里盘算,今日的议程他大略知道几件:一是魏徵要上奏河北道的赈灾粮,二是工部要奏修补骊山陵的进度,三是吏部要报这个月的考功。都是常事,走完了便能下朝。
文安强撑着睡意,想着中午下值后就回永兴坊陪着崔佳。崔佳这几日胃口不好,虽不至于闻见油腥就吐,但看着消瘦了许多。为此,张婶也是急得上火了。天天换着花样做饭,也没能让她多吃几口。
文安正想着,班列里有人动了。
那人出列,迈步走到殿中,持笏躬身。
文安看了一眼,见是崔琰。
崔琰今日穿的是一件紫色的官袍,腰上系着金带,打扮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殿中央,先是对着御座行了一礼,然后直起身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