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落下,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不到两息。
房玄龄奏道:“陛下,臣以为,我大唐以孝治国,太上皇痊愈,正是天恩浩荡之时。赏赐天下老人,既能彰显圣德,也能安养民力。臣提议,可赏赐民间八十岁以上老者,布帛若干,米粮若干,以示朝廷之恩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可。”
魏徵紧跟着出班,他的声音比房玄龄略沉几分:“陛下,臣附议。此外,已经旌表门闾的孝子,可按等级再赐财物布帛。已有孝名者,更当先赏,以劝天下。”
李世民又点了一下头:“可。”
崔琰这时也出班了。他先朝御座行了一礼,才开口道:“陛下,臣以为,赏赐老人固是美政,但推恩不宜止于民间。地方文武官员中,亦有父母年高者,若能一并推恩,赐其父母以封赠,亦是孝道之一端。此法既合人心,又不费朝廷太多钱粮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稳,措辞得体,像是一个臣子在尽本分地提一个建议。
李世民的目光在崔琰脸上停了一下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片刻后还是开口道:“崔卿所言,亦可纳之。”
接下来又有几人出班,各自提了一些关于赏赐范围、数额、发放方式的建议。
有的说应当分等次,有的说应当由各州县自筹,也有人说此事不宜铺张,当量力而行。李世民一一听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偶尔点一下头,说一句“可”或“知道了”。
最后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:“着礼部拟定章程,会同民部核算钱粮,务使恩泽及于实处,不可虚耗。豆爱卿,此事务必在入冬前办妥。”
豆卢宽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听着这一段关于太上皇和赏赐老人的奏对,脑海中浮起李渊的面容。
李渊病了。豆卢宽说的是甲戌日不豫,辛卯痊愈,前后算下来大约有十来天。他这段时日一直忙于长安县的事,没有去过大安宫,竟不知道李渊曾大病一场。
他想起上次在大安宫见到李渊时,李渊的气色看着还好,虽然精神头不如从前那般足,但也没有显出病态。
李世民方才说到李渊病愈的时候,语气听着沉稳,但文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离得远,看不清御座上那人的表情。他只是想,父子之间的那层东西,大约比外人看到的要复杂得多。
他又想起李世民那道口谕。让他录入大安宫门籍,随时可以入宫。他答应了,却一直没有去,这事便一直搁在那里,像一个没还的旧债。
文安想着,这两天有空的话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大安宫。带一罐新茶,陪那个老人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也好。
散朝的钟鼓声响起来的时候,文安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出了太极殿正门,日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,在汉白玉台阶上铺成一片明晃晃的白。他眯了一下眼,脚步没有停,顺着人流往台阶下走。
刚走出十几步,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。
文安转头,看见尉迟恭、程咬金、牛进达、秦琼四人正大步从后面赶上来。唐俭也走在稍远一些的位置,正朝这边踱过来。
尉迟恭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几分粗豪:“文小子,你要当阿耶了?好事!今晚去老夫府上喝几杯,老夫藏了好酒,专等这样的日子开坛!”
程咬金一听,立刻不干了,手一摆,道:“尉迟老黑,你这话说晚了!老夫上朝前就跟文小子说好了,今晚去某府上。你让他去你那,那某这算什么?”
尉迟恭铜铃大的眼睛一瞪:“你方才说好了?老夫怎么没听见?”
“你没听见是你耳朵不好使!”程咬金毫不相让,“某跟文小子说话的时候你还在那边跟王凝大眼瞪小眼呢!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越来越大,引得旁边走过的几个官员纷纷侧目,但没人上前劝。
唐俭背着手踱过来,先是看了看尉迟恭,又看了看程咬金,然后啧了一声:“二位将军,你们都是胡子一大把的人了,在小辈面前这般失仪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尉迟恭和程咬金同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唐俭却已经把目光移开了,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牛进达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在这几人的吵闹里格外清楚:“好了。今日先去知节那里,明日再去敬德府上,不就结了?这有什么好争的。文安又不会跑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尉迟恭和程咬金同时停了下来。程咬金最先反应过来,大手一挥:“行!那就按老牛说的,今日先到某府上,明日再去尉迟老黑那里!”他又看向尉迟恭,带着几分得意,“尉迟老黑,你来不来?”
尉迟恭哼了一声:“有酒有肉,老夫凭什么不去?”
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,虽然那笑意压在嘴角底下,没有完全松开,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。程咬金见状,更加得意地笑了起来。
众人见他二人消停了,也都收了声。
文安站在一旁,看着这几个人在他面前吵完又和好,心里刚才那股因朝堂之事而起的沉闷感散了大半。
他朝众人拱了拱手,道:“多谢各位伯伯,那小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,今日下值后便去程伯伯府上叨扰。”
程咬金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尉迟恭:“听见了?今日是某做东。”
尉迟恭没有搭理他,转向文安,道:“小子,明日别忘了老夫这边。”
文安笑道:“忘不了。”
众人说定了,便在延禧门外各自散去,散往各处衙门。文安看着他们走远,翻身上了马,带着郑虎几个护卫,沿着坊街往长寿坊方向走。
到了长安县廨,他在门口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白直,穿过前院,沿着廊道往正堂走。
廊道两侧的各房已经开了门,有人在搬动簿册,有人在低声说话,县廨里恢复了寻常的忙而不乱。
正堂里,张礼已经在了,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一本簿册。崔敬瑭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叶子稀疏的槐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