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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7章 马周的奏对（第1页）

殿中不少人微微一怔，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。

马周从班中走出，至殿中躬身行礼：“臣在。”

他如今品秩不高，站的位置也靠后。若不是李世民亲口点名，殿中许多高品官员甚至不会往他那里看一眼。

可长安县三事曹立起来之后，人口、田亩、赋税清查的章程多出自他手，李世民早已听过文安回禀，也看过呈上来的样本。

“方才诸卿所言，你也听见了。”李世民道，“你来说，此事该如何善后。”

马周没有急着开口，先行了一礼，道：“臣以为，细作之案，其表在窃，其里在政。若只查城门、只杀细作，今日去一伙，明日还可再来一伙；若只责百官自行约束，朝廷没有明制，终究是虚。欲绝此弊，要从仕途、学校、考课、禁令、边功五处一并下手。”

李世民坐直了些：“说下去。”

殿中群臣也都看向他。

马周声音平稳，不似方才几位老臣那般引经据典，却说得极有条理。

“其一，收恩荫，不是废恩荫。祖宗有功，朝廷待其子孙，礼不可废。然恩荫可予出身，不可直接负重任。”

“今后凡以门荫入仕者，当依其父祖官品，明定人数、等次；入仕之前，须入官学读书，知律令，明章疏，经考核合格，方可试职。试职无功，不得升迁；才不堪任，不得因门第而居要职。”

这话一出，班列中立刻有人变色。

有人想出列反驳，却被李世民目光一扫，硬生生忍住。

马周继续道：“如此，不是薄待功臣，而是保全功臣之后。无功而居高位，才短而掌大事，小则误政，大则败家。使其先学后任，有功则升，有过则退，于国于家，皆有好处。”

李世民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“其二，兴官学。”马周道，“国子监之外，当督促州县立学。官学所教，不可只重辞章。经术所以明义，律令所以知政，算学所以理赋税，书学所以治文书。将作、少府所辖作坊，也当立学徒名籍，明师承，定年限，教什么，学几年，何人作保，何人考核，皆要在册。”

“官学兴，人才便不只出于门第；作坊之法明，技艺便不至于只靠一两个匠人私相传授。朝廷要用的人，能从学校、作坊、州县一路选出来，才不会被少数人家扼住路。”

文安听到这里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
这几句话，已经不是单纯防细作，而是在改人才的根。

“其三，明考课。”马周道，“州县官员贤与不肖，不可只凭名声，也不可只看上官喜恶。当以户口增损、田亩荒辟、赋税虚实、狱讼平否、学校兴废、水利修废、盗贼有无为目，岁终考核，载入考簿。做得好，便升；做不好，便降；虚造数目者，依律问罪。”

“三事曹如今在长安县试行，章程虽粗，却已见脉络。若可行，当由尚书省、吏部斟酌，推及诸州。”

几名原本神色不豫的官员听到“推及诸州”四个字，脸色更沉。

这已经不是长安县一县的事。

“其四，禁私传，明界限。”马周道，“大唐通商，不可因细作一案而尽阻商旅。寻常器物，民间可卖，诸蕃可买；然犁、水车、盐铁、兵甲、烧瓷、造纸、织机等事关国用者，当由有司分门别类，明定何为可卖，何为禁物，何为可赏而不可私传。”

“图册、模型、工序文书，不得私售外邦；作坊中人偷盗图样、拆解官物、私传禁法者，按盗重论。官员、坊正、市署知情不举，或受人财物遮掩者，与同罪。告发得实者，给赏；外邦商人遵法市易者，依旧放行。如此，商旅不扰，而禁脔有界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略微一顿，又道：“其五，实边地，以军功爵赏招工匠。”

这句话让殿中不少武臣抬起头来。

“朝廷若只把工匠留在长安、洛阳，边地仍旧器用不足。可择愿往边地者，或修水利，或教耕犁，或铸铁器，或治军械，或建城垒，明定年限与功课。”

“到期考核，有功者赐勋、赐爵、赐田，免其家徭役；有大功者，可入军籍，依军功授赏。其家小愿随者，州县给田宅；不愿随者，地方善加照应。”

“如此，工匠赴边不是流徙，而是取功名。边地有器、有技、有人，外敌便不能只靠窃取长安一物一图得利。”

马周奏完，退后半步，躬身道：“臣所言五事，非一日可成，也非一司可办。可若不立此纲，禁令再密，也只是堵一时之漏。请陛下圣断。”

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终于，有人忍不住出列：“陛下，不可。”

文安抬眼一看，却是卢承庆，他此时脸色涨得微红，显然已顾不上许多。

“恩荫入仕，乃朝廷礼法根本。若使功臣子弟与寒门生徒同入学校，同受考核，朝廷体统何在？官学杂以律令、算学，已是小道；至于工匠赴边赐爵，更是以末技乱名器。马主事所奏，看似强国，实则坏礼。”

马周没有辩驳，只垂手站着。

李世民看向那卢承庆：“何谓坏礼？”

卢承庆一滞。

李世民缓缓道：“功臣随朕取天下，朕不敢忘。可功臣之后，若有才，官学考核只会显其才；若无才，让他先学几年，也胜过日后尸位素餐，坏了他父祖名声。朕看这不是坏礼，是替功臣家教子孙。”

他又道：“律令不是治道？算学不是治道？户口、赋税、仓廪、城防，哪一样离得开？卿等瞧不起百工，可卿等身上衣、盘中餐、手中笏、脚下殿，哪一样不是百工做出来的？”

文安有些诧异地看了李世民一眼，他没想到李世民能看到这些，谁说古人看不到技术的重要？贬低技术百工的或许从来都是那些世家大族，也不能说贬低，他们只是将百工技术攥在自己手里。

如今李世民有让百工挣脱世家的苗头，这些世家官员便坐不住了。卢承庆看了一眼马周，余光又瞥向了文安，心中暗恨，却又没有话来反驳李世民。

卢承庆躬身道：“臣失言。”

李世民不再看他，目光扫过殿中：“朕意已决。”

殿中群臣立刻屏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