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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1章 退卒(第1页)

文安数了数,那一桌是十二个人。

他略一迟疑,张九已看在眼里,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位,唤作韩老栓,武德年间退的,成了家,有娘子孩儿,这会儿在那边自家桌上坐。算上他,共十三位。”

文安点点头,没再多问,当即起身。
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
他离了主桌,往那一桌去,张九和几位族老跟着,郑虎、赵大宝、钱二牛几个护卫本在邻桌吃酒,见他起身,也都放下碗,默默跟了过来。

老卒们正喝着酒、吃着肉,忽见一群人过来,为首的是文安,都愣了一下,忙要起身,手里的碗也放下了。

文安快步上前,抬手虚按。

“都坐,都坐,不必起来。”他自己拉过一条空长凳,在桌边坐下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脸上带着笑,“各位为了大唐,为了乡里,出生入死,身上的伤都是凭据。今夜难得,尽管吃好喝好,肉不够、酒不够,只管开口,我叫人再送。”

众老卒你看我,我看你,有些不知所措。平日里见不着的人物,忽然坐到了一张桌上,他们捧着碗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
坐在上首的一个汉子,五十出头,黑脸膛,左腿不便,像是这一桌领头的。他定了定神,把碗放下,朝文安拱了拱手。

“郎君折煞俺们了。”他嗓门粗哑,“今日俺们喝得痛快,吃得也痛快。不瞒郎君,这还是俺头一回喝这么好、这么烈的酒。”

他说着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边的酒坛。

“俺早年在军中,也喝过好酒,三勒浆,说是波斯来的,烈,厚,有劲,俺们一个队里分过一坛,一人半碗,都舍不得一口闷了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可这酒,比三勒浆还烈,一碗下去,从嗓子烧到肚子里,浑身都暖。俺这残腿,平日凉得发僵,今晚倒不觉得了。”

他抬起碗,望着碗里的酒,忽然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几分落寞。

“俺这条命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多活这些年,本就是赚的。今夜有肉,有这么烈的酒,俺就算现在闭眼,也值了。”

这话一出,桌上几个老卒都沉默下来,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了碗。

张九在旁边听见,眉头一皱,脸上露出不悦。今日是大喜的日子,郎君又当面,这张水根说话没个遮拦,什么闭眼不闭眼的,太不吉利。

他当即轻喝一声:“水根!郎君面前,你胡言乱语什么!大喜的日子,说这些浑话,平白惹郎君不高兴。还不快赔罪。”

张水根一怔,也意识到自己失言,脸上的笑收了,忙撑着桌沿要起身。

“郎君,俺嘴笨,不会说话,俺……”

文安没等他把话说完,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,把他拦回凳上。

“水根叔,没事,不碍事。”他语气平和,“今日高兴,想说什么便说什么,没有那么多忌讳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这一桌带伤的汉子,声音低下来。

“说句实在话,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庄上还有你们这些人,是我的过错。食邑封到张家庄也有时日了,你们的境况,我竟一点不知,这是我这个封君失职。”

张水根忙道:“郎君千万别这么说,俺们……”

文安摆了摆手,没叫他谦让,接着问:“水根叔,你们都是什么时候离开军伍的?怎么伤的,都说说。我想听。”

一桌人互相看了看,见他是真心问,便陆续开了口。

先开口的是那个年轻一点的,叫张庆。

“回郎君,小人是今年退的。”他说着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,“正月里,李总管夜袭定襄,小人跟着骑队冲城。城破之后追突厥人,混战里,腿上挨了一箭,箭头扎得深,军医拔了半宿才取出来。”

“回送的路上,伤口烂了,烧得说胡话,同车的都当小人挺不过来。后来命是捡回来了,这条腿却废了,使不上劲,一瘸一拐,地也下不得。上头说不任战阵,登记了,发了程粮,打发回乡。”

“回来的车上,一车七八个,走一路,埋一路。有夜里睡过去的,有半路伤口崩了的,赶车的老乡寻个向阳处,刨坑埋了,插块木牌,家里连信都收不着。小人能到家,是俺娘在村口接着的,见了人,哭得站不住。”

他说得平静,像在说旁人的事。

张庆旁边一个更年轻的,叫张连生,脸还有些稚气。他伸出手,十根指头齐根短了一截,疤肉蜷着。

“小人是阴山那一战。”他道,“大军在雪地里埋伏,等军令。夜里头,雪没到小腿,冻了一整夜,不敢动,也不敢睡,怕睡过去醒不来。”

“天亮冲锋,小人这双手就没了知觉,后来发黑,医师一截一截截了。两只脚的脚趾也没了,走路生疼,踩不实。”

“医师说,能保住命,亏了伤兵营的法子,冻坏的地方拿温水慢慢缓,不许雪搓,不许火烤。”张连生道,“同队一个老兵,冻了脚,自己拿雪使劲搓,皮肉搓烂了,后来整条腿都没保住。小人听了医师的话,好歹只去了脚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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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壮实汉子何大壮,接话道:“小人是冲阵时,被落马的马压了腿,骨头断了,营里接的,接歪了,长好便跛了。阴雨天,骨头缝里又酸又疼,像有针在扎。”

“医师接骨时,没麻药,拿木棍叫俺咬着,两个汉子按住,硬生生把断骨拽回去,俺疼昏过去两回。”何大壮道,“醒来一身冷汗,人倒舒坦了。同帐一个弟兄也是断腿,没人会接,胡乱捆了,长好以后短一截,路都走不得。俺比起他,算走运。”

再往下,是年纪稍长的几位。

孙铁柱,四十来岁,右臂使不上力,抬起来都打颤。“小人是贞观二年,在朔州边军。秋高马肥,突厥人南下抄掠,小人所在的队出城截击,接了一仗。混战中挨了一刀,砍在臂上,筋断了。在营里养了小半年,伤口好了,这条臂却提不起刀,也扶不住犁,简退回乡。”

周大锤是戍守灵州的,肩上、背上都有旧箭疤。“小人中过两回流矢,一箭穿了肩窝。养是养好了,天一冷就喘,挑不动担,走不远路。”

吴长河是戍边冻伤了腿,走起路来一点一点;尤老贵防秋时挨了一槊,挑去半边眉骨,脸上留下一道长疤。

冯三年纪轻,阴山追击那夜,混战里被突厥人的马槊扫中右臂,骨头碎了,接不回去,如今一条臂软耷耷垂着,只左手使得。

许石头是冲锋时马失前蹄,整个人掀出去,断了几根肋骨,又拧了脖颈,养好了也使不得大力,低头久了便晕。

伤口各有各的来历,结局都一样。人残了,伍籍上勾了名字,登一份牒,领一份程粮,打发回乡。

最后,众人的目光落到张水根身上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伸手在瘸腿上按了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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