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人不干——钱都付了,马怎么能拉回去?
按《武德律》,买卖既成,不得反悔。这是规矩。三事曹判了突厥人,马归唐人,钱不退。突厥人不服,闹到了县廨。赵元忠接的案,又审了一回,还是照原判。
可这事没完。
那突厥人,转头就找了在长安的突厥酋长,托人写了一道状子,递到了鸿胪寺。鸿胪寺那边,又把状子转到了长安县。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文安案头。
文安看着这桩案子的始末,冷笑了一声。
买卖既成,价钱讲定,钱货两清。突厥人自己反悔,反倒有理了?就因为他是突厥人?
可他也知道,这案子不能硬判。
现在是什么时候?贞观四年。东突厥刚灭,颉利可汗刚被送到长安。大唐为了招抚突厥余部,把突厥的酋长们都封了官,五品以上的就有上百个。
这些人,在长安住着,享受着朝廷的恩赏。你长安县廨判一个突厥人败诉,事小;传到其他突厥酋长耳朵里,说大唐苛待突厥人,那事就大了。
可若不判,唐人是自家人,更不好交代。人家掏了三十贯,买了一匹马,凭什么被一个突厥人欺负?
这案子,最后是怎么结的,簿册上没写。只记了一句:“已移交鸿胪寺,另行处置。”
另行处置。
这四个字,文安看了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什么叫另行处置?就是鸿胪寺那边,和稀泥。多半是劝那个唐人,把马退回去,钱退给他,再补偿他几贯钱,让他吃个哑巴亏。
这种事,他这个长安令,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
文安把这桩案子的记录折了个角,搁在一边,继续往下翻。
文安看着这些记录,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长安这地方,从西周到现在,几百年都是天下的中心。可到了贞观四年,这城里的胡人,已经多到了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地步。
他从前在后世看史料,只知道唐朝开放,万国来朝。如今真坐在长安令的位置上,亲手翻着这些簿册,才知道这“开放”两个字,落到实处,是个什么光景。
长安城一百零八坊,随便走哪一坊,都能撞见几张高鼻深目的脸。东市、西市,一半的铺子是胡人的。胡姬当垆卖酒,胡商开珠宝铺,突厥人在街面上牵着骆驼。这些人,有的是跟着各国使臣来的,有的是在长安做营生的,有的,是偷偷潜进来的。
朝廷眼下对胡人、番人,是准入宽松、日常严格的路子。只要你不犯法,来者不拒;可一旦犯了法,依律治罪,也不讲什么情面。
可道理是这个道理,真落到实务上,麻烦就来了。
这些胡商,万里迢迢来到长安,大多是老实做买卖的。可人员成分太杂了。有正经的商人,也有跟着商队混进来的流民;有想学点中原技艺回去的,也有替本国国君探听大唐虚实的细作。
长安城这么大,几十万人口,哪一处坊里没有几户胡人?三事曹一共才多少人?一户一户去清查,查清这十几万户口,已经是焦头烂额,还要分辨哪一个胡人是做买卖的,哪一个是细作——这活,根本干不过来。
文安捏了捏眉心。
他想起自己去年刚到长安县时,翻开旧的刑狱簿册,曾粗略扫过一眼。当时没在意,今日才想起来,去翻去年的旧簿。
他起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去年的刑狱簿册,摊在案上,一页一页翻。
翻了小半个时辰,他合上簿册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
去年一年,长安县刑狱里头,胡人、番人犯的案子,占了近两成。
两成。
这个数字,落在他这个长安令眼里,沉甸甸的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两成里头,大多数不是什么大案子。无非是胡人喝醉了酒闹事、胡人跟唐人争地界、胡人欠了钱赖账不还。
可这些案子桩桩都要县廨去审、去判、去执行。长安县廨一共多少人?光是应付这些,就占了五分之一的刑狱精力。
这还只是长安县。万年县那边,只怕也差不离。
可换个角度想,这两成,也说明长安对胡人的吸引力有多大。
他们不远万里,穿过戈壁、沙漠、雪山,来到这个万里之外的陌生城市。有的人,是为了做买卖;有的人,是为了躲避本国的战乱;有的人,纯粹是听说了长安的繁华,想来瞧一眼。他们大多数人,是守规矩的,在长安娶妻生子,跟唐人杂居,学着说汉话,写汉字。
可也有许多作奸犯科之辈。人员成分复杂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
尤其是去年灭了东突厥之后。
朝廷封赏的五品以上突厥酋长,光是在长安落了籍的,就近百人。这些人,拖家带口,住进长安,一下子就给这座城添了几千张要吃饭的嘴。突厥内附之后,来长安的胡人,更多了。以前是零散来,如今是成部落成营地来。
文安可以料想,往后这管理,只会更麻烦。
他捏着眉心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动。
厅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雀噪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从窗纸斜斜照进来,在案上投下一片昏黄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。
他能在大唐混到今天,靠的是什么?
文安自己心里有数。
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。要说聪明,他顶多算中人之姿。前世在工地上,他就是只知道埋头修东西的技术人员,比起那些真正的聪明人,差得远。他能在这个时代混到今天,靠的无非是两样:一样是脑子里那点前世的见识,另一样,是他这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性子。
可这两样东西,能用的,他已经用得差不多了。
火坑、煤炭、牙刷、贞观犁、水车筒车、新盐、制冰、马蹄铁、算盘、火药——这些都是他前世的常识,拿出来就能用。
可越往后走,越要真刀真枪地跟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在一个盘子上博弈。
朝堂上那些人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徵、长孙无忌,哪一个不是人精?他那点前世的见识,在这些人面前,越来越不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