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安静地看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只有程咬金蹲在一旁,盯着那木模里的浆料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要看出什么门道来。
不过片刻,一板水泥便浇筑好了,表面平平整整的,泛着水光。
尉迟恭奇道:“这就行了?”
文安点了点头:“是的,尉迟伯伯。浇筑好之后,只需一两日,便坚硬如铁了。现在是没有条件,若是再在里面摆弄些铁条之类的东西,效果会更好。到时候,便不只是硬,还韧。寻常的撞石、锤砸,都伤不了它分毫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诸位先等一等。有个小半个时辰,等这水泥稍干,再看看成效。”
尉迟恭问:“你方才说的铁条,是怎么回事?”
文安道:“尉迟伯伯,水泥这东西,硬是硬,可也有个短处——怕抻。好比人的骨头,光有骨头不行,还得有筋。若是浇筑的时候,在里头埋上铁条,那便是有骨有筋,又硬又韧,便是拿大锤砸,也不容易碎。”
尉迟恭沉吟道:“有骨有筋……这话,老夫听明白了。”
程咬金道:“那往后筑城墙,岂不是里里外外都是铁?”
文安笑道:“城墙用不了那么多铁。修桥、筑堤、盖仓廪,用得上。铁贵,用量也得省着来。”
说完,将众人请进屋里。
屋里早收拾出一张大案,摆着几条长凳。几个老将和唐俭、阎立德落了座。程咬金坐下便吩咐程处默:“把带来的酒取来!”
程处默应了一声,带着秦怀道、牛俊卿几个人,从马上把酒都搬了进来。两坛酒,拍开泥封,酒香便窜了出来。
文安又让王铁柱去厨房取些吃食来。不多时,王铁柱端着几碟吃食进来,一碟腌萝卜,一碟煮豆子,一碟干果,几个刚出炉的胡饼。虽简陋,倒也齐整。
一桌简单的酒席,便这样备好了。
众人边吃边等,边闲聊。从水泥说到修路,从修路说到边关的城防,从城防说到突厥,从突厥又说到酒。
程咬金灌了一口酒,咂了咂嘴,道:“这酒不错,比市上那些兑了水的强。就是比起神仙醉,还差着些。”
唐俭接口道:“神仙醉?也就是你几家有。你们开的酒铺货也少,旁人想买都买不着。老夫觍着脸讨了一回,也就那一回。”
尉迟恭道:“那你得问这小子,老夫还想多弄点呢。”
程咬金道:“说起这个,小子,那神仙醉,什么时候多酿些?老夫每回喝,那点存货,都跟做贼似的,喝完还要被尉迟老黑盯着数坛子。”
文安笑道:“程伯伯放心,等忙过这阵子,便多酿些。到时候都管够。”
秦琼放下酒碗,道:“定之,老夫问你一事。水泥这东西,若是要筑城,一丈城墙,要用多少料?工期要多久?比夯土快多少?”
文安想了想,道:“这要看城墙的高矮厚薄。同样的城墙,用水泥筑,工期至少能省一半。而且夯土筑城,怕水,年头一久,墙根子便酥了。水泥不怕水,筑起来,几十年不用大修。至于修官道,一里路用的料不算多,关键是省工——同样的路段,用夯土,要一队人干上十天半月;用水泥,几日便成。”
秦琼点了点头,目光沉静:“省一半工,又不惧水。这两条,便顶得上千军万马。”
程咬金道:“秦二哥,你今日话多了些。”
秦琼笑了一下:“见着好东西,话便多。”
牛进达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定之,这水泥,能防水么?”
“能。”文安道,“牛伯伯,水泥这东西,干透之后,水泼上去只打滑,渗不进去。”
牛进达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,不再说话了。但文安注意到,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。
酒过几巡,程处默、尉迟宝林几个小辈端着酒碗来敬文安。程处默道:“文弟,这杯酒,敬你的水泥。”
文安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牛俊卿也端了碗来,话不多,只道:“文弟,这水泥,好。”
文安与他碰了碰碗,道:“俊卿大哥过奖。”
唐俭在一旁看热闹,道:“你们这些小辈,倒会挑时候。老夫方才讨茶,你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。如今敬酒,倒都涌上来了。”
程处默笑道:“唐伯父,您那是讨,我们这是敬,不一样。”
“滑头!”唐俭笑骂,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你一言,我一语,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。
等带来的酒都喝完了,文安放下酒碗,道:“诸位,差不多了。我们去看看那水泥石墩如何了。”
众人起身,跟着文安出了屋,来到刚才浇筑的水泥石墩边。
文安让孙七、周九将木模取下。木模一拆,石墩已经成型,表面光洁,泛着一层青灰,比方才看着又硬了几分。
程咬金又拿起马槊,往石墩上试了一下。
这一次,没有方才那声巨响。槊头戳上去,只进去了一寸,便再难进分毫。程咬金瞪眼,又使劲试了几次,任凭他怎么用力,那槊头都纹丝不动。
他试了几次,终于放弃了,把马槊一收,道:“坚固异常!比方才那个,也不差多少!这要是搁在城墙上,敌人拿撞木撞,怕是把撞木撞折了,城墙还纹丝不动。”
阎立德蹲下看了看,捻须道:“文侯,你这真不愧‘水泥’二字。听着是柔软之物,干了后,却比磐石还坚硬。名不虚传。”
文安道:“少监过奖。这东西能成,王署令他们几个出了大力。往后用得好了,不光能浇成墩子——浇成板,能铺路;浇成柱,能架桥;浇成块,能砌墙。长安城的水渠、堤坝,都能换一身新骨头。”
阎立德捻着胡须,点了点头,目光在那几个石墩上流连,像是在心里已经画起了图样。
尉迟恭蹲在另一块石墩旁,用手拍了拍,道:“小子,若是边关的烽燧用这东西垒,便是烧个三天三夜,也烧不塌。”
牛进达道:“河堤也是。年年汛期,堤岸垮了又修,修了又垮。若用这东西筑堤,省多少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