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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4章 近亲之亲(第1页)

文安甚至想过,要不要找个由头,旁敲侧击地问问,那些书如今到底搁在何处。可转念一想,还是算了。这种事,不问还好,一问,反倒显得心里有鬼。皇帝本来就对他来历那点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他要是再自己往枪口上撞,那是真嫌命长。

天知地知,他知。那些“古籍”,以后还是少用为妙。

他岔开话头:“神医,那册子……”

孙思邈却没留意他的心不在焉,自顾自地点头:“说起来,还有一桩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文安:“你前回与老夫提的那个什么产钳——就是从两边夹住娃娃头、帮着生出来的那个东西——可在弄了?老道也想看看。若真能保妇人母子两条性命,也是一件神器了。”

文安一愣。

他真把这茬忘了。

这段时间忙着各种事情,产钳这东西,那日他也只是提了一嘴,说回去就画个图样出来,找找看能不能打出来。结果一忙,就搁下了,搁得严严实实。

他脸上有些发热,起身一揖:“小子……小子近日俗务缠身,竟把这桩事忘了。是小子的不是。等回去,必定着手画图样,做成了,先给您送来看。”

孙思邈摆了摆手:“也不急在这一时。你如今是长安令,公事缠身,老夫知道。你心里记着这事,便行。真能保下妇人母子两条性命,是件大功德。”

文安应着,心里却把这桩事,重重记了一笔。

产钳这东西,他前世隐约听过,也在杂书上看过,样子不复杂,两片铁钳,配上一个机关,关键在于火候和弯度。手艺活,将作监那边找个好铁匠,应该打得出来。回头得空了,他得把图画细了。

文安坐回去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开口道:“孙神医,小子这里,还有一桩事,想请教您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小子听闻,”文安斟酌着用词,尽量挑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话,“若是男女两家是近亲,表兄妹、堂兄妹一类,结了亲、成了婚,生下来的孩子,往往不健全。或痴或傻,或带残疾,或长不大。不知神医……可有听闻?”

孙思邈本来端着茶碗,闻言,手停在半空。

他把茶碗放下,身子坐直了,目光一下子聚过来:“你这话——当真?”

这个时代,只认识父系同宗同姓通婚不利于生子,但完全不认为姑舅、两姨表兄妹(母系近亲)有生育风险,表亲联姻是名门大族非常流行的“亲上加亲”。

一句话概括:他们有经验层面的局部认知,但没有现代遗传学意义上“近亲血缘有害”的完整认知。

文安点头:“小子也是在一本杂七杂八的书上看来的,也不知准不准。”

孙思邈的眼睛亮了。

“老道竟不知有这一说。”他捻着胡子,站起来,在檐下踱了两步,“可你这话说了,老道细想……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
他踱到廊柱边,转过身:“老道行医这些年,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那些表兄妹成亲、姑表成亲的人家,生下来的娃娃,痴痴呆呆、五体不全的,老道确实见过不少。当时老道只当是这家人没积德,或是妇人怀得不周、接生时受了寒,竟没往这上面想。”

他越说越快:“还有一桩。那些近亲成亲的,小娘生头胎,十回里倒有三四回是难产。老道从前只当是他们身子弱,或是胎位不正。如今听你一说,怕是里头也有这层缘故。”

他走回来,盯着文安:“你且细细说。”

文安便把他所知的,拣能说的,一桩一桩讲出来。

他没法讲基因,讲染色体,讲什么显性隐性。他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听得懂的话。

他说,人的骨血、气息,都是从父母那里来的。父母相近,骨血里那点东西也就相近。相近的骨血凑到一处,那些藏在深处的毛病、缺欠,平时不显,到了孩子身上,就容易叠在一处,显出来。

两家越是亲,越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,这种毛病就越容易冒头。

他打了个比方——好比两壶清水,倒在一个缸里,还是清的;可若是一壶浑水,再兑上另一壶一样的浑水,那缸里的东西,就浑得不能看了。

这比方一说,孙思邈先是一怔,随即连连点头。他一辈子行医,讲的也是阴阳、气血、骨血相通那一套。文安这浑水清水的话,虽粗,却正好接上他脑子里那套东西。

文安见他听进去了,又道:“小子记得,《左传》里有句话说‘男女同姓,其生不蕃’。指的是同姓的男女成亲,子孙不旺。这话,神医想必是知道的。可小子从一本古籍上看到,说不止同姓。只要是骨血相近的,表亲、堂亲,哪怕不同姓,道理也是一样。”

刚想着不能再用从不知名古籍作为托词了,但没办法,除了这个,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说辞了。

“姑表成亲的、舅表成亲的、姨表成亲的,生的孩子痴傻、聋哑、残疾、早夭的,比寻常人家多得多。不是偶然,是常理。越是近亲,这风险越大。出了五服、隔了层,就好得多;要是出了三族,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,那就更不必说。”

“小子还听人说,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不光是痴傻。有的孩子生下来好好的,长到七八岁就没了;有的看着结实,其实一年到头病病歪歪。这些,多半也是这个缘故。”

他说得不快,也不用什么新词,但也没往下说了,再说下去,就说到遗传学上去了,他那半桶水都没有的水平,再说下去就穿帮了。

即便如此,孙思邈也听得极专注,一会儿点头,一会儿皱眉,听到要紧处,还伸手在案上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。

等文安说完,孙思邈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院里那只煨药的炉子,火不旺了,小道士起身添了块炭。

“你小子说的,”孙思邈缓缓道,“有道理。”

他坐回去,长叹一声:“老道行医一辈子,自以为妇人小儿这一块,没有不清楚的。今日才知道,还有这一层。那些痴傻的娃娃,老道从前只当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。如今想来,却如你所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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