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见他进来,都站起身行了一礼。
文安在主位坐下,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,三事曹那几间屋子的门都敞着,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,但没有看见马周三人。
他正要开口问,目光落回张礼手中的簿册上,那簿册的封皮上写着“延寿坊”三个字,是已经核查完的坊。
“张县丞,”文安开口,“三事曹今日开始入户了?”
张礼放下簿册,道:“回明府,正是。马主事带着人一早便出去了,说是今日先从延寿坊和怀远坊开始,这两坊人口密度大,情况也复杂些,先走一遍,摸清底子再往下推进。崔主事留在署里整理旧簿册,孙主事带着几组人去了延寿坊。”
文安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坐了一会儿,处理了几份日常的文书,又去后院看了书房里那些还没整理完的旧簿册,翻了翻,没有动笔,又走了出来。
快到午时了。他想了想,让人把司户房本月新录入的几份户籍文书送来过目,一一批了,放下笔。他原想着今日能将崔佳有妊的消息告诉崔嘉,但崔嘉不在县廨,便只好等见到他再说了。
文安在厅事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,把案桌上那几份批完的文书归拢好,站起身,走出厅事。廊道上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灰白的光。他叫上郑虎,出了县廨大门。
怀德坊在长寿坊的西北面,中间隔着怀远坊和西市。骑马过去约莫一刻钟的工夫。文安骑在马上,绕过西市南角,沿着一条还算宽绰的坊街往南走。午后的行人不算太多,秋日的日头挂在头顶,不算烈,但也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。
他走到怀远坊附近的时候,勒了一下马,放慢了速度。
前面不远处围着几道人影,穿着浅青色的号衣,看装扮是县廨的吏员。他们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,比划着,语气听不太清。
文安没有下马,只是放慢马速,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。他认出那是三事曹的一支清查组,三人都穿着县廨的号衣,腰间挂着木牌,看起来像是登记用的。但其中一个个子偏高的人,正用手指点着门内,语气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门里站着一个老妇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裳,半弯着腰,像是在解释什么,声音很低,听不太清。
那高个子吏员的嗓门却大,带着不耐烦:“你这户在簿册上登记的只有三口人,你这屋里住着几个,以为我们看不出来?上面说了,瞒报要罚的。”
那老妇人像是被吓着了,往门里退了半步,低着头没有应声。
高个子吏员正要再说什么,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吏员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声音低了一些:“算了,先记上,回头再说。”
文安在马上看了片刻,没有立刻出声。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从另一个方向看见怀远坊另一条巷口也有一组人。
那一组比方才这组更随意,一个矮胖的吏员正蹲在路边,手里拿着几张纸,像是在整理登记簿册,另外一个年轻些的正靠在墙根底下,跟巷子里走出来的人说着什么,语气听着倒还客气,但嘴角带着笑。
文安没有急着过去。他勒着马,在坊街拐角处停了一下,朝那组人走近了几步。
那矮胖吏员先看见了他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微微眯了一下眼,然后继续低下头去整理手里的纸,像是没看见他。
文安翻身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郑虎,朝那组人走了过去。他穿的是便服,没有穿官袍,只是寻常深青色常服,腰间系着革带,在日光下看着不甚起眼。那矮胖吏员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文安在那人面前站定,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是三事曹第几组?”
那矮胖吏员这才抬起头来,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:“你是何人?三事曹的事,闲人莫问。”
文安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,往方才那个高个子吏员所在的巷口走去。那三人已经从那户人家门口退出来了,正站在路边说话,高个子手里还拿着簿册,在比划着什么。
“你们是哪一组?”文安走到他们面前,声音不高,却让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高个子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打量。
“你是何人?三事曹的事,你也有胆管?”那高个子说着,还往文安站的地方逼了半步。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吏员目光在文安身上停了一下,像是觉得有些眼熟,但一时没有想起来。
郑虎跟在文安身后,见状往前迈了半步,挡在文安身侧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三人。
高个子吏员这才注意到郑虎腰间的刀和那副姿态,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,又看了看文安,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他刚要开口,文安已经先说话了,声音不算高,但在这安静的巷口清清楚楚:“你们是第几组?谁让你们入户清查的时候用这种姿态对待百姓的?”
高个子张了张嘴,手里那本簿册垂了下来,旁边那个年长的吏员已经认出了文安,连忙躬身行礼:“明府……”
他那两个字一出口,其余两个人的脸色也变了。高个子连忙低下头,腰也弯了下去,手里那本簿册攥紧了又松开,声音发紧:“明、明府……”
文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旁边那户人家紧闭的门板,没有再多说。他转过身,朝那矮胖吏员所在的巷口方向看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,落在面前这三人身上。
“你们几个,今日先回去,把今天做的记录整理好,明日一早送到三事曹,交给孙主事。然后找孙主事重新领命,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事。”
那三人连声应了,弯着腰退开几步,转身快步走了。
文安站在巷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怀远坊的巷子深处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转过身,沿着坊街又走了一段,又碰到了几组稽查小队,有的态度好些,有的态度差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