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抬眼看去,认得是一位出身名门的老臣。此人平日在朝中以儒学自处,说话慢条斯理,往日里最讲究门第礼法。这会儿他脸上仍强作镇定,可声音比平日紧了些。
“臣以为,大理寺所查,固然有凭有据,只是此事牵涉甚广,又有诸蕃人犯言语牵连,未必句句属实。世家大族仆从众多,门客、远房子弟良莠不齐,府中长辈未必尽知。若只因一二仆役、旁支不肖,便疑及满门,恐伤朝廷体统,也寒了天下士族的心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谨慎,开头还讲证据,后头却已经开始撇清。
又一人出列,附和道:“陛下,臣附议。诸坊商胡往来,本就繁杂。府上管事受人请托,替商户说几句话,也是常有之事。若说他们胆敢私通外邦,未免过重。况且百工技艺,终究是末节。朝廷若以此大兴牢狱,传出去,反倒显得大唐容不下诸国商旅,也失了圣人仁厚之道。”
文安听到这里,眼神冷了几分。
末节。
偷盗犁、水车、盐铁、瓷纸,在这些人嘴里,仍是末节。好像只要不碰他们手里的经书谱系,不削他们门第一分体面,天下便没有什么大事。
真等这些技艺被人连根底带走,边地诸国照着造出器物,反过来与大唐争利,甚至兵锋相向,他们大约又会换一套说辞,骂百工无用,骂边将无能。
那老臣见李世民没有立刻斥责,胆子略定了些,又道:“《礼》云,仁义为治,德化为先。阴阳有序,上下有别。”
“若因奇技淫巧而乱朝堂之序,臣恐有干天和,也非社稷之福。臣以为,首恶既已拿获,按律处置便是;至于朝中诸家,若有失察之过,申饬即可,不必深究。”
“奇技淫巧?”
殿中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声,却不是文安。
那声音不大,很快便散在大殿里。出列的老臣像是没听见,依旧弯着腰,等李世民示下。
班列里还有几人神色变幻。有人想跟着出列,可脚刚微动,又想起昨日查到的簿册,便硬生生忍住。也有人低头看着笏板,恨不能把自己藏进人群里,生怕皇帝点到自家。
文安把这些神情都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,这些人怕的不是细作,也不是法度。他们怕的是李世民借这桩案子,把刀伸进门第荫附的墙里,把他们平日遮掩户口、把持舆论、垄断仕途的手一根一根掰开。
这才是真正让他们慌的事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仍旧没有急着说话。他看着那几名出列的大臣,过了许久,才淡淡道:“卿等的意思,朕听明白了。”
几人心中一松,正要谢恩,却听他又问:“只是朕想问一句。若今日被偷走的不是犁、不是水车、不是盐铁瓷纸,而是府中谱牒,是卿等家学根脉,卿等还会不会说这是末节?”
那老臣一僵,半晌答不上来。
李世民的声音不重,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。
“一户农家,少一把好犁,便少耕几亩地;一座作坊,少一分工序,便多耗许多料;一国百工被人刨了根,往后十年、二十年,吃亏的是谁?卿等读书,讲仁民爱物,可百姓锅里的粮、军中手里的刀、官府仓里的粟,难道不是仁,不是民?”
殿中几人额角见汗,纷纷俯下身去。
“臣等失言。”
文安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他心里那点冷意并未散去。不过好在李世民不是好糊弄的君主,只是他几句话能压住殿中群臣,却压不住门第根系里的东西。
今日他们在朝堂上低头,明日散朝,仍旧会回到各自府中,关起门来商量如何保住门荫、户口和声名。
这桩案子若只杀几个细作,办几个经手人,终究只是砍了枝叶。
至于皇帝要把刀落到哪里,还要往下看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定罪,而是看向朝中诸臣。
“案已经奏完。”他道,“诸蕃细作如何处置,自有律令。朕要问的是,往后如何杜绝此类事再发。诸卿皆有思虑,不妨直言。”
殿中沉默片刻,方才那名老臣只得再次出列。
他心里其实不愿在这个时候说话,可自己出身名门,若始终不言,反倒像默认了旁人对世家的指责。他躬身道:“回陛下,臣以为,防禁之事,当先正本心。外邦所以能潜入,是因边市、坊市之间稽查不严。”
“可令门下省、尚书省重申旧制,命各市署、城门、驿馆严加盘查,凡蕃人入城,记其来路、保人、居所;凡贡使商队往来,货物逐一验看。如此,奸人自然无所遁形。”
这话说得稳妥,却只在门禁上打转。
李世民不置可否,又问:“还有呢?”
老臣迟疑了一下,道:“至于朝中诸家,臣以为当申明家法,约束子弟、仆从。各家自行清查门客,若有交通外邦者,缚送有司。朝廷再广布德化,使人人知忠义、知廉耻,奸弊自然渐息。”
“自行约束。”
李世民淡淡说了一句,听不出褒贬。
那老臣额头微微见汗,却不敢再接。
另一位旧臣出列,道:“陛下,臣以为,恩荫乃国家待功臣之道,不可因细作一案轻动。百工之属,可由将作监、少府监自定禁令;市舶往来,可责成本地官员。若因此改动朝章,恐天下人谓陛下因小故而疑功臣之后。”
文安听到这里,心里便明白了。
这些人翻来覆去,不过两句话:门禁可以收紧,家法也可以申明,但朝廷的手不能伸进恩荫里,不能动门第选官的旧路,也不能把技艺之学摆到朝廷明面上。
好像只要世家自己关门整顿,皇帝就该放心。
李世民又连着问了两人,答案大同小异。有人说当修德以怀远人,有人说当明刑以警市井,有人说阴阳有序,百工各有司职,不可让工匠之流乱了朝廷名器。话都好听,引经据典也极熟,可真要落到如何查、如何教、如何选、如何赏,便都空了。
李世民的神色渐渐淡下来。
他没有再问那些紫袍重臣,而是目光一转,落到班列靠后的位置。
“马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