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八月十四。
文安这一觉,是在书房的榻上睡的。
昨夜看公文看到后半夜,他困得睁不开眼,也不想回后院惊醒崔佳,就和衣在榻上歪了。窗子没关严,秋夜的凉气钻进来,后半夜他被冻醒了一回,扯过薄被裹住,又睡死过去。
案上的灯,他临走时忘了吹。灯油烧干了,灯芯结了个黑疙瘩,天亮时屋里还残留着一股子灯油烧过的焦味。
天刚蒙蒙亮,外间传来脚步声。
陆青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郎君,郎君,起了。”
文安没应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头。
过了片刻,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陆青宁进来了。她年纪不大,做事却稳妥,走到榻边,又叫了一声:“郎君,天亮了,还上朝了。”
文安嘟囔了一句,听不清说的什么,身子往里缩了缩。
陆青宁站在榻边等了一会儿,见他实在没有要起的意思,便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:“郎君,再不起,该误了早朝了。”
文安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脸上抹了一把,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看了看窗纸透进来的光,又看了看陆青宁,声音沙哑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卯时刚过。”陆青宁道,“奴婢叫了三遍了。”
“三遍?”文安皱眉,“我竟睡得这么沉么?”
“郎君昨夜这是熬了多久?”陆青宁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递过来,“热水已经备下了,郎君洗漱罢,朝食张婶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文安撑着坐起来,头还有些发沉。他昨晚看的是长安县人口清查的册子,一户一户地过,看到后半夜,脑子里全是数字。他揉了揉眉心,接过外袍披上。
披衣的时候,他顺口问了一句:“嘉仪那边,夜里可好?”
“娘子后半夜醒了一回,吐了两口。”陆青宁道,“奴婢过去看了,厨娘熬了些米汤,夫人喝了小半碗,又睡下了。”
文安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想起昨夜临睡前,去后院看过崔佳一回。崔佳已经睡熟了,侧着身子,一只手搭在小腹上。灯光下,她的脸比前阵子瘦了些,下巴尖了,颧骨却隐隐露了出来。
文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没敢出声,替她掖了掖被角,便退了出来。
穿好衣物,文安出了书房,院子里已经亮了。秋晨的空气凉而干,吸进去像是含着一口井水。廊下挂着的鸟笼里,那只画眉被脚步声惊动,扑棱了两下翅膀,又安静下来。
文安站在廊下,先活动了一下胳膊腿,然后在院子当中站定。
热身后,便开始做那套他改过的体操。扩胸,转腰,压腿,俯身,再原地高抬腿。动作不快,一招一式却做得很认真。一套下来,约莫两刻钟,浑身出了一层薄汗,身上的乏意倒是散了大半。
陆青宁端着铜盆站在廊下看着,等他做完了,才递上巾栉。文安擦了脸,又漱了口,这才觉得整个人醒透了。
早饭是在书房偏厅用的。粟米粥,一碟咸菜,两张胡饼,一小碟豆酱。文安吃得快,三两口把粥喝完,抓起一张胡饼啃着,便往外走。
“郎君,马备好了。”一个仆役在院门口道。
文安点点头,把剩下的半张胡饼塞进嘴里。出了门,郑虎几人已经准备好了。
文安翻身上马,沿着永兴坊的巷子往外走。晨雾还没散尽,坊门刚开,门口已经有挑担的小贩在等。卖蒸饼的炉子冒着白汽,几个赶早市的百姓蹲在路边吃饼,见文安骑马过来,都往路边让了让。
文安勒了勒缰绳,马放慢了步子。
这个时辰,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推车的,挑担的,赶着牛车去西市进货的,摩肩接踵。两边的酒肆刚刚卸下门板,店小二拿着扫帚在门口泼水扫地。一个卖胡饼的胡人,高鼻深目,站在炉子后面翻着饼,炉火映得他脸通红。
再往前,是一个卖菜的摊子。摊主是个老农,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畦青菜。文安瞥了一眼,认出那是菘菜,就是后世说的白菜。
这个时节的白菜,还不太好,长得小,叶子也黄。但在长安,这已经是百姓秋日里少有的青菜了。
再往前,是一个打铁的铺子。铺子门开着,铁匠光着膀子,正在打铁。锤子落在烧红的铁块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文安看了一眼,是在打锄头。
文安骑在马上,一路看着两边的屋舍,脑子里却还在想昨夜那本册子上的数字。
人口清查查到昨日,长安县辖下的户数比上籍多出了近两千户。这两千户里,有逃户,有寄庄,还有些是附在豪族名下的隐户。文安心里清楚,再往下,就要面对那些世家豪族了。但他没想到,先找上门来的不是豪族,是倭人,是高句丽人。
这几日,长安县关押的那些人,大多是这两国的人。之后又陆续抓了一些,都是当场抓的,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十几本小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长安城里的事。
抓了人之后,赵元忠又带人去了他们住的客舍,从床底下、房梁上、夹墙里,搜出十几箱书和抄本。
那些东西,现在都封在长安县的库房里。
文安本以为,鸿胪寺那边会先站出来。或者,那些夷狄在长安的铺子,会派人来县里走动。他没想到,最后是朝堂上先动的手。
到了延禧门,文安下了马,把缰绳交给郑虎,整了整官袍,沿着入宫的甬道往里走。
长乐门外,已经站了不少官员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松树叶的味道。随着太极殿的钟鼓之声响起,群臣依次进到太极殿。
文安是长安令,职位不算高,但爵封渭南县侯,又常在御前走动,位置不算太靠后。
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,跪坐下来,把笏板竖在膝前。
旁边已经站了几个人。他认得,是太府寺和将作监的几个官员,品级和他差不多,平时朝会时偶尔点头打个招呼。今日那几个人见他过来,只是略一点头,便把目光移开了。
文安不在意。他在朝堂上,本就不是个会来事的人。除了尉迟恭、程咬金那几个武将,和房杜几位尚书,他和大多数官员,都只是点头之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