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倒是没想这么多,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。
厅事里,众人落了座。不等茶端上来,尉迟恭便开了口。
“小子,阎少监是老夫请过来的。”他道,“既然要去看,自然要所有人都在场。”
阎立德在一旁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是将作监的少监,营造上的事,是行家。况且文安上次已经说过了,尉迟恭一说,他自然要来的。
程咬金嘿嘿一笑,拍了拍腰间:“老夫酒都带了!你那水泥,可别不经事。要是当众砸了,老夫可要揍人的。”
文安笑道:“诸位放心。等下看过,一切便清楚了。”
众人点了点头。他们信文安。这些年,文安弄出来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虚的。新盐、石炭、冰铺、算盘,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好用?可水泥这东西,实在过于神奇——干透之后比石头还硬,泼水泡一夜都不坏。这话搁在谁身上,不听亲眼见一回,心里都要打鼓。
程咬金嘴上说得凶,心里却记着西堂那夜文安的话:拿锤子砸,只裂开一道细缝;拿铁钎撬,撬不动。他盼着这是真的,又怕这是那小子为了拉他们入伙,把话说满了。
稍坐片刻,文安便带着众人出了县廨。
临出门,倒发生了一件小插曲。
唐俭走在最后,忽然停住脚,转身端起文安案上那盏茶,又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:“小子,你这炒茶,再给老夫送些来。老夫家里的,没了。”
文安道:“唐公,上月不是刚给您送过二斤?”
“二斤?”唐俭瞪眼,“早喝完了!老夫一天离不了这个。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老夫府上那么些人,一人分一撮,便没了。”
文安有些无语。这老货,如今是彻底放飞了。早些时候,好歹还顾忌些国公的脸面,说话办事,都有个度。如今倒好,当着满院子人的面,为一个茶讨要起来,全然不管不顾。
唐松龄站在唐俭身后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悄悄抬起袖子,掩住半张脸。
程咬金看不下去了,笑骂道:“唐俭!你一个国公,管小辈讨茶喝,你羞也不羞!”
尉迟恭也道:“就是!前日还在西堂哭穷,今日又来讨茶。你这脸皮,是拿铁锹都铲不下来了。”
唐俭不以为意,一梗脖子:“你们懂什么!这茶,只有老夫能喝出其中真味。你们几个杀才,牛嚼牡丹,给你们喝也是糟蹋。”
“再说了,”他捻着胡须,慢悠悠道,“你们不知道这茶如今在长安城有多紧俏。千金难买,也不为过。老夫穷,自然只有向我们的渭南侯讨要一点了。”
这话一出,尉迟恭几人骂得更厉害了。程咬金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脸上,唐俭却岿然不动,只管端着那盏茶,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。
阎立德这时插了一句:“唐公这话,倒是不假。新茶确实难得。老夫前日在东市打听了一回,竟是有价无市,欲买无门。”
他说完,目光也落到了文安身上。
文安:“……”
程咬金不耐烦了,挥了挥手:“就你们这些酸儒事多!老夫家里还有几斤,到时候你们俩分了就是!赶紧的,看水泥才是正经!”
唐俭得了这话,这才满意,把茶盏放下,道:“还是程将军大方。那老夫便不客气了。”
文安在旁听着,心里直摇头。
这炒茶,本是他弄出来自用的,产量少,只送了几家相熟的人。后来想着开一间新茶铺子,只是话说了许久,也放出风去了,却一直没落实。
不想如今倒成了长安城里抢手的东西,连唐俭、阎立德这样的人物,都要为几两茶打饥荒。他想着,等水泥的事忙完了,便将此事提上日程。
众人哄笑着出了县廨。文安让人牵来马,众人翻身上了马,一路往南。
大安坊在城西南,离延平门不远。从长安县廨过去,骑马要走两刻多钟。
一路上,唐俭就没消停过。一会儿念叨程咬金府上的茶叶是好东西,不要糟践了,一会儿又说自己前日在东市问价,一两要多少文钱,一会儿又叹气,说家底薄,喝不起。
程咬金被他念得火起,好几次手都按到了马槊上,回头瞪他:“老匹夫!你再念一句,某先拿马槊戳死你!”
唐俭缩了缩脖子,隔了半盏茶工夫,又忍不住开口:“老夫这不是替你心疼吗。你那茶,放着也是放着……”
“那是老夫留着待客的!”
“待客?你府上能有什么贵客,比得上老夫……”
程咬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双腿一夹马腹,作势要冲过去。唐俭连忙住口,催马躲到阎立德身后,探出半个头来:“阎少监,你可看见了,这老匹夫要行凶!”
阎立德哭笑不得,连忙打圆场:“二位,二位,些许小事,何必动气。”
文安看得哭笑不得,开口打圆场:“唐公,您且安心。此事过后,小子也派人送些新茶去您府上。”
唐俭闻言,登时眉开眼笑:“还是文小子厚道!老夫就知道,你不会看着老夫渴死。”
程咬金哼了一声,懒得再理他。
唐松龄落后了半步,趁唐俭不注意,催马凑到文安身边,低声道:“文兄,家父……让文兄见笑了。家父这几日不知怎的,茶瘾犯了,见着好茶便挪不动脚。文兄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文安笑道:“茂桢兄无需在意。些许茶叶,不算什么。我与唐公,也算过命交情了。唐公喜欢,便好。”
唐松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叹了口气:“文兄慷慨。我记下了。”
尉迟宝林等几个小辈跟在后头,嘻嘻哈哈的。尉迟宝林瓮声瓮气道:“俺也没喝出那茶叶有什么好的,苦丝丝的,还不如井水甜。唐伯父你要是喜欢,俺家里的,也全都给你。”
程处默笑骂:“你个混球,尉迟老黑都没说话,你倒是慷慨得紧。”
尉迟宝林缩了缩脖子:“俺就说说。俺阿耶的茶,俺可不敢动。”
尉迟恭笑骂了一句,众人又都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