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如此。
文安在心里拼凑着那些碎片。
北征归来的路上,他听人说起过,义成公主在突厥被李靖处决了。义成公主对嫁到草原的萧皇后有恩,萧瑀与萧皇后姐弟情深,义成公主对萧皇后有恩,便是对他有恩。李靖处决义成公主,那萧瑀心里自然不舒服。
但他又觉得不止如此。
他在朝堂上待了这些年,知道事情往往不会只有一个原因。萧瑀要弹劾李靖,固然有替义成公主不平的心思,但他拿“回程路线泄露”来作伐,恰好戳中了李世民最在意的东西。
李世民会怎么想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。
“传李靖。”
群臣安静了。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的声响,和门外风吹过檐角的呜咽。
李靖此时不在,自灭突厥回朝之后,李靖便深入简出,连朝会都很少参加,众人自然明白这是为何。
文安靠回门柱旁边,余光看了一眼站在前列的尉迟恭。尉迟恭正在搓手指,没有看任何人。
殿中议论纷纷,等不多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李靖进来了,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靴底踏在金砖上,出沉稳的声响。他走到殿中央,没有看两旁那些看向他的目光,只是撩起袍角,跪了下去。
“臣李靖,参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“萧卿弹劾你三桩罪。御军无法,纵兵大掠;治军不严,行军路线泄露;不听诏令,使唐俭陷于死地。你有何话说?”
李世民说完,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靖。
李靖伏在地上,没有辩解,没有喊冤,只是说“臣有罪。”
殿内又安静了一瞬。文安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李靖在北征时的果决决断,他是亲眼见过的。
这个人能只带三千骑兵去抄颉利的后路,能毫不犹豫地拿唐俭当饵,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。这样的人,此刻跪在殿上,认了罪。
李世民又说“萧卿说你纵兵大掠,可有此事?”
“臣治军不严,确实有部下在突厥牙帐掠取财物。”
“回程路线泄露,你当如何?”
“臣无话可说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“那唐俭的事呢?”
李靖沉默了一下“臣当时确实没有等唐尚书撤离,便了兵。”
大殿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。文安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“这不是认了吗?”
又有人说“灭国的功臣,认了又能怎样?”
李世民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平稳,像一潭深水,表面看不出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