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明白他的意思。
似乎犯不上。似乎没赚头。似乎你文明府这一手,并不高明。
他笑了笑,那笑很淡:“王主簿,本官要开的酒肆,与别家不同。”
王永昌抬起头。
“不同在哪,这你先别问。”文安道,“你只管做两件事。头一件,写一份申状上去,把章程走圆了,从公廨本钱里挪钱的名目、数目、营运的方式,都写得滴水不漏,不能让人挑出毛病。”
“第二件,从捉钱的人里头,或者胥吏,或者不良人里,替本官挑一个可靠的。”
“这人要嘴严、手稳,不贪小利,在市上有些门路,却又不是那种扎手的。店开起来,明面上是他的本钱、他的买卖,县里只是把公廨本钱借给他营运,按月纳利。里头的分寸,怎么分账,怎么交代,怎么在账上走,你自己拿捏。”
“挑人的时候,别挑那种脑子太活的。”文安又补了一句,“也别挑那种跟市上商户牵扯太深的。太活的人,手里一有钱,心就野了;牵扯太深的,回头账上对不清楚。要一个本本分分、又肯下力气的。”
他看着王永昌,一字一句道:“记住一条——不能让人抓到话柄。官府下场做市易,这话不能坐实,一个字都不能让人写进弹章里。其余的,交给本官。”
“行与不行,到时候你自然知晓。”
王永昌怔怔地看着他。
明府这话说得笃定,不像是一时兴起。可他心里,还是七上八下。他管了这么多年账,从没见过谁家开食肆,开得这么神神秘秘,连卖什么菜、用什么酒都不肯说。
从厅事出来,王永昌一路走,一路摇头。
他不是觉得食肆不能赚钱。长安城坊街之上,食肆、酒肆林立,发财的也有的是。可新开一家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味道,是口碑,是回头客。客人尝了一回,觉得值,下回才还来。
长安县公厨那几个厨子是什么手艺,他还不清楚吗?煮、炖、烩,翻来覆去那几样,油都舍不得多放。
真要开食肆,用的还不是县里这几个人?到时候菜一端出去,客人尝一口,眉头一皱,转身就走。钱没赚到,连买原料的本钱都得搭进去。
愁人。
他想着,又叹了口气。罢了。人家是明府,是一县之长,他一个主簿,把利害说清楚也就是了。
文安坚持要办,他照着办就是。这事真不成,有明府在上头顶着,牵扯不到他一个主簿头上。他犯不上为这个,跟明府顶牛。
再说了,明府这些年办的事,哪一件当初不是听着悬乎?弄盐、弄炭、弄冰、弄犁,头一回听说的时候,底下人哪个不嘀咕?可最后哪一样成了?他王永昌是个实在人,可实在人也知道,不能拿自己那点旧眼光,去量这位年轻明府的心思。
他甚至有点盼着,这食肆真能像明府说的那样,跟别家不同。要是真成了,年底县里账上多一笔进项,他这个管司仓的,脸上也好看。
不过……文书他得备齐了。
申状怎么写,本钱从哪一笔公廨本钱里挪,捉钱令史怎么挑、怎么在吏部补这个缺,账怎么做平,每月的利钱怎么和往年的数目对得上,这些都得是干干净净、挑不出错的。真有一天哪道御史翻账,他王永昌手里,得有东西说话。
想到这里,他倒定了定神,脚步也快了几分。先回司仓,把历年的公廨本钱账翻出来,看看哪一笔能动,哪一笔不能动。
厅事里,文安看着王永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知道王永昌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