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政厅的瓦片上,噼啪作响,像无数石子从天而降。雪斋正伏案写着“船坞用工测算”的第三行字,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,墨迹洇开一小片,他眉头微蹙,随即又继续书写。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下,照亮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上面还沾着昨夜合上义道双眼时留下的药渍。
他抬头望向窗外,河面已涨成一片浑黄,水浪拍打着新修的堤基,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一名浑身湿透的足轻撞开木门冲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颤“大人!北岸堤坝……塌了!”
雪斋扔下笔,抓起挂在屏风上的灰蓝直垂便往外走。外袍刚披上肩,雨水已顺着屋檐灌进领口,冰得他一激灵。他没停下,径直跨出廊下,踩进泥水里。马匹已在院中备好,但通往河堤的路已被积水淹没,人骑不得行。他解下马缰,对随从只说一句“牵回去。”然后迈步踏入齐膝深的水中,朝北岸走去。
沿途不断有村民惊叫着往高处跑,孩子哭、狗吠、屋顶漏雨的滴答声混成一片。雪斋逆着人流前行,裤脚越湿越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浆糊里。赶到现场时,溃口已有三丈宽,浑浊的河水正咆哮着灌入低洼村落。几个农兵站在岸边束手无策,沙袋堆在一旁,没人敢上前搬运。
“列队!”雪斋吼了一声,声音压过风雨,“青年站前排,两人一组扛沙袋!妇人装土!老人递绳索!快!”
人群愣了一瞬,随即有人认出是他,立刻有人应声而动。但他知道光靠喊不行。洪水太急,谁也不敢第一个冲上去。他脱下外袍塞给身旁老农,挽起袖子,亲自跳进缺口边缘的激流中。
水流猛地撞上腰腹,几乎将他掀翻。他咬牙稳住,张开双臂,用身体挡住最猛的一股水势。“搭人墙!”他又喊,“一个接一个进来!贴紧我!”
第一个青年哆嗦着下水,抱住他的左臂;第二个紧跟着贴上来,抱住前一人肩膀。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十来个人连成一排,像一堵歪斜却倔强的墙,硬生生把洪水拦慢了几分。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,雪斋只能凭感觉指挥“沙袋运到中间!快!别堆两边!”
沙袋一袋接一袋压上来,有人滑倒被冲走,立刻又有另一人补上位置。雪斋的双脚早已陷进淤泥,小腿抽筋般麻,可他不敢动。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退,这道人墙就散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号角声。藤堂高虎带着水军赶到了。三艘关船逆流驶近,在激流中稳住船身。高虎站在船头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大喊“雪斋!现火药桶!顺流漂来了!”
雪斋心头一紧,扭头看去——果然,几个密封木桶正随波逐流,直奔堤坝缺口而来。他立即下令“封锁消息!不准任何人靠近河岸!派人潜水查引信!”
话音未落,一名士兵慌张跑来“大人!二等足轻山本潜下去就没上来!我们捞他时,现水底绑着铁链,连着三个桶底!”
“是陷阱。”雪斋低声道。他迅判断若任其引爆,不仅堤坝全毁,下游村庄也将遭灭顶之灾。他抬头看向船上,“高虎!能拖走吗?”
“可以!但得靠近!”高虎回应,“你的人让开一段!”
“所有人退后五步!”雪斋下令,但仍留在原位未动。直到最后一名民夫撤离,他才一步步后退,每退一步,淤泥便贪婪地吸住他的靴底。
两艘小舟从关船上放下,水军士兵腰系绳索,冒着激流靠近火药桶。他们用刀割断水下铁链,再将缆绳套牢桶身。高虎在主舰上亲自操舵,缓缓拉动绞盘。三艘船合力,终于将六个火药桶逐一拖离主河道,转向下游空旷河滩。
“轰”地一声,第一桶在浅滩炸开,火光瞬间被大雨扑灭,只留下焦黑的坑洞和一股刺鼻硫磺味。其余几桶陆续引爆,动静不大,显然水量已浸湿部分火药。高虎松了口气,驾船靠岸。
“是南部家的手笔。”他跳下船,甩掉斗笠,“桶底刻着三日月纹,和去年缴获的那些一样。”
雪斋点头,没说话。他早该想到,义道尸骨未寒,敌人便要趁乱毁他根基。他转头看向堤坝方向,人墙虽暂退,但缺口仍未合龙。
“百姓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能动的都在干活。”高虎答,“刚才千代派来的传令兵说,她用水烟弹逼退了两个潜水的忍者,估计不会再来了。”
雪斋嗯了一声。他知道千代不会无故出手,必是查实了威胁。但现在顾不上追问细节。他重新卷起袖子,准备再次下水。
“你还来?”高虎皱眉,“手都泡白了。”
雪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——指尖肿胀皱,皮肤泛着不自然的苍白,指缝间已有细小裂口渗出血丝。他握了握拳,尽管动作吃力,但目光依旧坚定。他没回答,只是重新站进水流中。
这一次,百姓自围拢过来。青年们轮流替换,有人带了草绳编成护腕,有人用破布裹住他的手臂。一位老妇端来一碗热姜汤,却被风吹洒大半。她也不恼,只默默再盛一碗,举到他嘴边。雪斋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,辣得咳嗽,却觉得胸口暖了些。
“三段接力法!”他一边支撑身体,一边指挥,“运土的往前二十步交接!装袋的蹲成一圈!传袋的走内侧干地!别挤一块!”
效率渐渐提升。沙袋一层层垒高,缺口开始收窄。天色由墨黑转为灰蒙,雨势终于小了些。东方天际浮出微光时,最后一袋沙土被推入水中,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。
堤坝,合龙了。
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,随即又安静下来。大家看着雪斋仍站在水中,一动不动。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,试图握拳,却现手指僵硬如枯枝,根本无法闭合。皮肤已变成青紫色,掌心裂开几道口子,血混着泥水往下滴。
“雪斋公万福!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。
接着,一个、两个、十几个百姓跪了下来。没有组织,没有号令,就这么一个个跪倒在泥泞中,额头触地。
雪斋想抬手阻止,却办不到。他只觉双腿软,靠着一根临时插在河床的木桩才没倒下。雨水顺着眉骨的刀疤流进眼睛,又咸又涩。
高虎走过来,脱下外衣披在他肩上。“我留两艘船在下游巡防,随时待命。”他说,“你也该歇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雪斋声音沙哑,“等确认水位不再涨。”
高虎没劝,陪他站着。晨风掠过河面,吹动两人湿透的衣摆。远处,一只被打湿的麻雀从屋檐下探头,抖了抖翅膀,飞向初亮的天空。
堤岸上,百姓开始清理淤泥。有人搬来干燥的稻草铺在地上,有人悄悄放下一双新草鞋。一个孩子抱着陶罐跑来,打开盖子,是热腾腾的味噌汤。他不敢靠近,只远远放下,鞠了一躬,转身跑了。
雪斋看着那罐汤,没动。他知道这一夜过去,堤坝保住了,可代价才刚刚显现。他的手已经废了几天,治伤得用盐水泡,还得防溃烂化脓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南部家不会只试一次。他们会找更隐蔽的法子,等下一个雨季,或者下一个丧期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远方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微弱的光,照在尚未干透的沙袋上,映出一片斑驳的湿痕。
他的左手慢慢垂下,指尖滴落一串血水,砸在泥里,晕开成暗红的小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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