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自己说了“准备接降书”,可脚底下这动静不对。
地面轻轻震了一下,极轻,若不是他正扶着墙根缓步,几乎察觉不到。他顿住,左手按地,指尖触到一丝细微的刮动,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指甲慢慢抠石头。他屏住呼吸,又等了片刻,那震动再起,这次更清楚,从东墙方向传来,断断续续,有节奏。
“千代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哑得像磨刀石擦过铁皮。
人影从暗处闪出,蹲在他脚边。她没说话,脱了草履,赤足踩上地面,脚底贴着砖缝缓缓移动。她耳朵微动,眉头一拧“北段墙基,三处陶罐都在响。”
雪斋点头。昨夜布防时,他在东墙三处预埋了陶罐,口朝上,覆薄土,这是甲贺忍者教的老法子——地底有人掘进,声波传土入罐,嗡鸣可辨。他没指望真用上,毕竟敌营已五日无粮,连炊烟都稀了,谁还有力气挖地道?但他带兵多年,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强攻,是死局里突然伸出的手。
“去北墙。”他说,撑起拐杖就走。腿伤渗血,布条黏在肉上,每迈一步都像撕一层皮,可他不能停。千代紧跟在侧,手按腰间手里剑,目光扫过墙头哨位。守兵靠在残垣打盹,听见脚步声睁眼,见是雪斋,慌忙起身行礼。他摆手,示意别出声。
三人陶罐埋得深浅不同,离墙基最近的一只响得最急。雪斋俯身,掀开浮土,将耳朵贴在罐口。起初只有嗡鸣,接着是刮土声,再细听,有粗重的喘息,夹杂铁器掘土的磕碰。他数了数节奏,大约每十息一次,说明掘进不快,但持续不断。出口应在北段墙基第三块青石下方,那里土质松,前日暴雨后裂了缝,修补时填得不实。
“不是小股偷袭。”他直起身,“是大队潜入。”
千代盯着他“要放他们出来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让他们以为快成了,再关门打狗。”
他吹响铁哨,短促三声。这是召集刀队的信号。不多时,十二名刀足轻从各处赶来,铠甲未全穿,有的还提着裤子。雪斋指派四人守南口通道,四人伏于箭楼两侧,另四人持长枪列于破口外侧。火把点燃,插在墙根,照出一片昏黄光圈。他又命人取来两桶砂石,堆在缺口旁,预备封路。
“你去盯另外两个罐。”他对千代说,“若有第二处动静,立刻报我。”
千代点头,转身隐入暗处。雪斋拄拐立于阶前,右手按在“雪月”刀柄上。左眉骨旧伤隐隐烫,那是江户比武落下的疤,每次战前都会痒一阵。他闭眼吸了口气,想起京都药店那年,他用蜂蜜调黄芩治好武田使者箭伤,对方送他《武田流兵法》残卷,说“医者治一人,兵法活万民”。那时他还信侠客能救世,如今知道,乱世里活人靠的是算准下一秒敌人从哪冒头。
地面震动渐强,陶罐嗡鸣如蜂群盘旋。忽然,“咔”的一声,北墙基第三块青石松动,泥土簌簌落下。一道黑影从地底钻出,披着脏布,满脸泥灰,手握短刀。他刚抬头,一支火箭“嗖”地射来,钉在他脚前三寸。火把映出雪斋的身影,立在阶前,双刀未出鞘,却像山挡在眼前。
那人僵住,身后接连爬出七八个,个个衣衫褴褛,手持农具改的武器。他们本想突袭夺门,却现出口早被围死。一名带头模样的大汉怒吼一声,举锄冲上。雪斋拔出唐刀,横削,刀锋切入肩胛,那人惨叫倒地。其余敌军狠扑来,长枪手迎上,格挡刺击,火把照得人影乱晃。
千代这时奔来“南罐无声,西罐有轻响,似有人探路。”
雪斋冷哼“主攻在此,那边是佯动。”他吹哨两响,调动西侧伏兵补入战团。烟雾弹掷出,白烟腾起,遮住敌军视线。守军借机推进,刀光闪处,断臂落地。可地道深处不断涌人,竟有三十余众陆续钻出,人数远预期。前锋已逼至箭楼下,一名敌兵跃起欲攀梯,被守卒用长枪捅下,滚落时压倒两人。
雪斋退半步,背靠断墙。右腿伤处血已浸透布条,热乎乎顺着小腿流进草履。他甩掉鞋子,赤脚踩地,感觉更稳。敌军头目是个独眼汉子,挥着铁锹冲来,力道猛,但步法乱。雪斋以“燕返”变招侧身避过,左手唐刀反手割喉,那人捂颈倒地,血喷了半丈高。
可战局仍未扭转。敌军虽无良械,但亡命之徒,拼死向前。守军疲战多日,体力不支,阵型渐乱。一名刀足轻被砍中大腿,跪地不起,旁边同伴去救,又被飞斧劈中肩窝。火把一根根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光,在烟尘中摇晃。
雪斋退回陶罐旁,喘息片刻。他拍了拍罐壁,出“咚”一声。地道内顿时安静。他再拍两下,短长交替。片刻后,罐底传来回应——先是两记重刮,再是三记轻敲,节奏与他一致。
“他们在听。”他对赶来的千代说。
“是试探?”她问。
“是联络。”他眯眼,“刮声太齐,不像自。说明头目未出,还在地下指挥。”
他令士兵暂停强攻,改以敲击地面传递信号。他亲自用刀柄叩地,三短一长,停顿,再三短。罐内回应迟疑,先有轻步靠近,似斥候探路;接着是重踏,为主力集结;最后是拖行声,似有人负伤被拉走。
“不是突围。”他低语,“是接应。他们在等外面来人。”
千代皱眉“可敌营已无人能战。”
“那就不是敌营的人。”他看向城外夜色,“是援军,或溃兵。”
他立即下令弓手封锁出口上方,刀队列阵待补,另派两名轻足绕至外围巡查,看是否有火光或人影呼应。他自己留在北墙陶罐旁,手按铜哨,眼睛盯着那黑洞洞的地道口。
风从缺口灌入,带着地底的湿气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血混着泥,踩一脚就陷进去。守军喘着粗气,没人说话。千代站在他侧后方,左臂划了道口子,裤裙撕裂,但她仍挺直腰,手不离手里剑。
雪斋低头看自己的右腿。伤口烫,布条黏肉,动一下就疼得眼前黑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倒了些酒在伤口上,嘶了一声,手指掐进刀柄。酒液混着血流下,滴在陶罐边,渗进土里。
他再次俯身,耳朵贴近罐口。地道深处,脚步声未绝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急。他数了数,至少还有二十人藏在里头,未现身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他说。
千代站到他身边“等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风更大了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远处城外,一片漆黑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知道,有些事正在靠近,像当年在京都街头饿晕时,听见施粥棚的脚步声那样,不远,也不近,就在听得到却摸不着的地方。
他握紧铜哨,面向地道出口。千代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按六把手里剑。地上血还在流,一滴,一滴,落在破裂的陶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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