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裹着海腥味扑在脸上,宫本雪斋踩上最后一块岩台时,左腿膝盖处的旧伤抽了一下。他没停步,右手拄着“雪月”刀鞘,将身体撑上龟尾岛最高点。脚下岩石湿滑,青苔混着昨夜炮战溅上的火药灰,踩上去软中带涩。山风从东面直灌过来,吹得他直垂下摆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五岛水军的几个老兵一路跟着上来,有人手里抱着新制的家纹旗。他们没说话,只默默把旗杆递过去。雪斋接过,双手将旗插入岩缝。铁杆撞进石隙,出“咔”的一声闷响。旗面展开的瞬间,下方各岗哨几乎同时升起了日本旗帜——西湾船坞、北坡炮台、东滩了望塔,一面接一面,红底白圈的日章旗在晨光里翻飞,整座岛屿像是突然被点燃。
藤堂高虎这时也到了山顶,喘着气,额角挂着汗。他双手捧着一卷海图,油布外皮已被风吹得翘起边角。他在雪斋身边站定,抖开卷轴,墨线密布,潮汐、暗礁、浅滩、季风区全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按您的意思,”他指着图上几处,“这三处港湾避风最好,底下泥质硬,锚能抓得住。南侧那片小湾还能补淡水,岸边有两口老井,昨天夜里我派人下去看过,没被炸塌。”
雪斋俯身细看,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。图上一处未标之地引起他的注意——位于岛东南角,离主航道偏出半里,藏在两块巨礁之间,入口窄,内里却开阔。
“此处加一锚点。”他说。
藤堂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多问,掏出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小圈,又用横线标出进出路线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多问不如快记。
风更大了些,吹得海图哗哗作响。雪斋伸手压住一角,目光仍停在那个新标记上。他知道,这片海域不会安静太久。拿下龟尾岛只是开始,接下来是补给、驻防、巡逻、建信号塔、设补给点,一步都不能错。但他现在不想说这些。
他直起身,解下腰间束带,接着脱下灰蓝直垂。衣服叠了两下,忽然又停下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正在散开,东边海平线露出一线亮光。他扬手一抛,直垂随风腾起,像一只无字的幡,在悬崖上方飘了片刻,然后被一阵强风卷走,翻滚着落向海面。
崖下站着不少水军士兵,有的在整理炮位,有的在清点俘获的弹药箱。他们原本各自忙碌,忽然看见山顶那一幕,动作都慢了下来。有人抬起头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当那件灰蓝衣服最终坠入浪中时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愿随将军征服七海!”
声音不高,但清晰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接了上来。不是零散的呼喊,而是整齐划一的呐喊,从西坞到东滩,从炮台到船坞,层层叠叠,滚过整座岛屿。最后,连远处巡海的小艇上,也有水手放下桨,对着山顶高喊。
“愿随将军征服七海!”
雪斋站在高崖边缘,风吹动他内衬的白襦,肩背挺直,一动不动。他没回头,也没抬手示意。等呐喊声渐渐平息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却稳稳压过了风声
“从今日起,我们的足迹将刻在每片海域的史书上。”
藤堂站在他右后方三步处,双手收回海图卷轴,用油布重新包好,系上绳结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雪斋的背影。那背影瘦削,却不显单薄,像一根插在岩缝里的铁钉,任风浪拍打也不肯弯。
几名五岛水军的老兵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个年纪大的,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旧刀柄,轻声说“我打了一辈子鱼,从来没想过,海也能归人管。”
旁边那人接话“现在不一样了。咱们将军管的不是海,是命。谁敢挡,就让他知道什么叫‘海底沉尸’。”
他们不再多言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路过一块被炮火熏黑的岩石时,其中一人顺手捡起半截烧焦的旗杆,扛在肩上带回营地。他知道,这种东西,留着有用。
山顶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还在刮。雪斋仍立于崖边,目光投向东方。太阳已经升起,海面由灰转蓝,远处几艘己方战船正缓缓驶入港湾,帆影清晰可见。一艘轻舟靠岸,水手跳下船,开始卸货。码头上有人搬木箱,有人拉缆绳,动作利落,没人喧哗。
藤堂终于开口“要不要下山?旗舰那边报了伤亡名单,还有三名伤员等着您过目。”
雪斋没动。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“是。”
藤堂退后半步,不再催促。他知道,这时候的沉默不是犹豫,是沉淀。一场仗打完,最怕的不是死人,是忘了为什么打仗。而现在,雪斋站在这里,不是在看风景,是在把这一仗的结果,一点一点吞进心里。
半晌,雪斋低声说“传令下去,阵亡者名字刻在西坞石碑上,每人抚恤米五石,家属可入岛定居,子女免役三年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今天起,岛上所有岗哨轮值改四班,夜间加设火把台,每两刻钟对一次时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让匠人尽快修好那门炸膛的佛朗机,换下来的零件别扔,拆开看看能不能改造成小炮。”
“行,我这就安排。”
雪斋点点头,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色有些疲惫,眼底青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他看了藤堂一眼,又扫过周围几名随行的水军士兵。
“你们也都听好了,”他说,“今天插旗,不是为了热闹。是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,这片海,有人守着。谁想抢,就得拿命来换。”
众人齐声应“是”,声音比刚才的呐喊更沉,也更实。
雪斋迈步往山下走。藤堂紧随其后,手里仍捧着那卷海图。走到半山腰时,一名传令兵骑马赶来,在坡下翻身下马,快步跑上来。
“将军!西坞现一艘朝鲜小船,漂在礁石区,船上无人,但灶台还有余温。”
雪斋脚步没停。“派两个人上去查,别碰任何东西。船留下,人撤回来。”
“是!”
传令兵转身就跑。雪斋继续往下走,步伐稳定,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石阶上。他知道,胜利之后最危险的,不是敌人的反扑,是自己的松懈。眼下这岛看似已定,实则暗流未消。那艘空船,可能是诱饵,也可能是逃兵遗弃,但不管是什么,都不能大意。
他走到山脚时,太阳已完全升起。海面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层碎银。五岛水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,有人抬走尸体,有人修补破损的栅栏,还有人在重新绘制防御工事图。一名年轻水手看见他走来,立刻放下手中的活,整了整衣领,行礼。
雪斋没停下,也没点头,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那水手挺直了背,继续干活,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些。
藤堂跟上来,低声说“要不要去西坞看看?”
“不去。”雪斋说,“让他们自己处理。我要看的不是现场,是结果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临时指挥所。那是一座由旧仓库改建的木屋,门口挂着一块临时写的牌子,墨迹未干“总指挥部”。门前站着两名持枪哨兵,见他们走近,立刻行礼。
雪斋推门进去。屋里摆着一张粗木桌,桌上铺着另一张海图,比藤堂带来的那张更简略,却是当前作战的核心依据。他站在桌前,盯着图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炭笔,在龟尾岛周边画了个半圆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活动范围。”他说,“不贪多,先稳住这一圈。等船修好了,再往外推。”
藤堂站在他身旁,看着那个半圆,慢慢点头。
屋外,阳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摇曳。一只海鸟掠过水面,叼起一条小鱼,振翅飞向远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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