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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7章 织布技巧传统改良(第1页)

晨光刚爬上南村的屋脊,雪斋拄着拐杖从坡道走下来。昨夜春雨润过,土路湿软,他左腿旧伤处隐隐胀,每踩一步都像有根细针在骨缝里搅动。文书原说要派车来接,他摆手拒绝了。水车修好不过三日,农田泡上了水,接下来得靠人力一寸寸把活计铺开。他得亲眼看着。

织机坊在村子东头,原先是个废弃的谷仓,屋顶漏了几处,墙角堆着去年剩下的稻草。推门进去时,木轴转动的“咯吱”声扑面而来,七八台老式脚踏织机排成两列,妇女们低头忙活,梭子来回,节奏缓慢而吃力。空气里混着麻线的涩味和汗水的气息。

雪斋没惊动她们,先绕到一台织机旁蹲下。经线绷得不匀,有的紧得快断,有的松得打结;投梭全靠手力,一趟过去,肩膀就得抖三抖。他伸手摸了摸综丝杆,木质已有些毛,再看滑道,磨损出几道深痕,显然润滑不足。这种织法,一天顶多织出两尺布,还常出次品。

他正记着,眼角瞥见角落里有个女人站起身。她穿着褪色的褐布衣,头用一根竹簪挽起,动作不急不缓,却和其他人不一样——她不是一个人织,而是和旁边另一个妇人对坐,两人之间架着一台稍小的织机。一人踩踏板提综,另一人专管投梭,中间连着个铜片做的滑轨,梭盒顺着轨道飞出,又稳稳收回,度快了一倍不止。

雪斋走近时,那投梭的妇人刚好完成一次往返。五尺素绢挂在后方,纹理平整,经纬均匀。他伸手轻抚布面,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感,是上等麻才有的质地。

“这是你们家乡的法子?”他问。

妇人抬头,眼神沉静。她是朝鲜来的流民,名叫金氏,三个月前随难民船漂到岸,不会说日语,只懂几个词。她点点头,比划着手势,又指了指那滑轨,做了个“推”的动作。

雪斋明白了。他让文书取来炭条和一块废木板,坐在低凳上画起来。先把双人协作拆开,标出四步提综、压框、送梭、打纬。每一步都配上简单图示,像教孩子写字那样一笔一划写清楚。画完,他站起来,走到空织机前,慢动作演示一遍,嘴里数着“一——提!二——压!三——送!四——打!”重复三次,回头看向众人。

有几个年轻妇人凑近看图板,低声议论。年长的则抱着手臂站着,脸上写着不信。一个白婆婆嘟囔“咱们祖辈都是这么织的,哪来这么多花招?”

雪斋没反驳。他知道,人不怕难,怕的是变。他只说“今天不加丝线,先练动作。谁愿意试试?”

片刻沉默后,两个年轻妇人走上前。雪斋让她们照图上步骤徒手模拟,一遍不对,再来一遍。第三遍时,动作终于连上了。他又让她们上机空梭练习,不准踩快,必须等到对方喊“送”,才动手推梭。半个时辰后,两人竟能配合着完成十次完整循环。

围观的人渐渐围拢过来。

当天下午,雪斋叫来工匠,取硬木重做导轨,在关键受力点加装铜轴,又用弹簧连接复位装置,减少操作回弹力。原以为结构撑不住快节奏,结果试运行时,一台改良织机连续运转半个时辰,只换了一次综绳。

傍晚收工前,那台机器织出了第一匹成品——五尺素绢,厚薄一致,无一处跳线。效率比从前高出四成。

众人围上看,有人伸手摸布,有人低头比较与自己白天织的那块。先前说话最硬的白婆婆也凑过来,眯眼看了半天,最后嘀咕一句“……倒也不赖。”

就在这时,一声闷响打破平静。

靠窗那台新改的织机猛地一震,梭盒卡死在轨道中途,随着一声脆裂,木壳炸开,碎片飞溅。一名年轻妇人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左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,鲜红滴在刚织好的布面上。

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
雪斋立刻过去查看。伤口不深,但血流不止。他让文书去取药箱,自己先撕下衣角按住伤口。医女赶来清洗包扎时,他站在织机前,盯着断裂的锁扣。

“她没等上油。”旁边的金氏突然开口,说的是带口音的日语,“我早上说了,要用猪油抹轨。”

雪斋转头看她,点了点头。

他扶着拐杖走到中央,等人群安静下来,才开口“器械不是牲口,能忍疼扛累。它坏,人就得跟着伤。刚才这事,不怪谁心急,只怪我们没把规矩立明白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从明天起,每台织机开工前,必须查三样东西。”他竖起手指,“第一,综绳松紧——太紧易断,太松误梭;第二,导轨有没有油——干跑必损;第三,梭盒锁扣能不能活动——卡住就是隐患。谁漏查,当天工分减半。”

他又指了指金氏“她懂这些,但她话说不清。所以,我请她当教习。每天开工前,领大家走一遍检查流程。”

说完,他看向受伤的妇人“你歇两天,伤好了再回来。米粮照。”

那妇人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
天黑后,织机坊点了火盆。所有织工都被留下,雪斋坐在火边,手里拿着一块烧黑的木片——是从水车残骸上掰下来的。

“你们知道前天水车怎么毁的吗?”他问,“不是雷劈,也不是年久失修。是有人故意凿坏榫口,烧断主轴。为什么?因为一旦坏了,田就灌不上水,稻子种不下,人就得饿。”

他把木片扔进火里。“现在这织机也一样。它不是木头铁块,是咱们吃饭的家伙。你不理它,它就给你脸色看。但它听话的时候,也能让你多织一倍的布,少花一半的力。”

火光映在他脸上,刀疤泛着暗影。他说完,没再讲大道理,只让金氏带着两名熟练妇人,现场演练一遍每日开工检查流程。每查一项,就在木牌上画一道刻痕。

最后,他指定这三人轮值监督,每人管两天,现违规当场提醒,三次不改报上来处理。

散场时,已有两个妇人主动去找金氏,指着自己的织机问问题。

第二天清晨,雪斋又来了。

他没进屋,先站在门口听。织机声比昨日整齐许多,不再是杂乱的“咯吱”声,而是有节奏的“咔、哒、咔、哒”,像春雨落在瓦片上。他走进去,看见每台机器前都挂着个小木牌,上面刻着三道横线,有的已经勾掉两道。

金氏正在教一个老婆婆如何给导轨抹油,手势耐心。那婆婆一边学,一边嘟囔“早该这么干了,省得天天换线。”

雪斋走到自己常坐的低凳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本薄册子。这是新设的《织工记录簿》,头一页写着今日目标试机六台,人均织布三尺以上,零重伤。

他翻开空白页,写下第一条记录“卯时三刻,六台改良织机启动,运行平稳。午前共出布十八尺七寸,合格率九成二。伤患一人,已处置,不影响生产。”

写完,他合上册子,放在膝上。

织机仍在响。阳光从屋顶破洞斜照进来,落在正在转动的梭盒上,铜轴闪了一下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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