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收尽东坡田的金边,雪斋拄着拐杖进了官舍前庭。腿上的旧伤在站了半个时辰后又开始沉,像是有股湿气顺着骨缝往里钻。他没吭声,只把拐杖靠在廊下,整了整灰蓝直垂的领口,抬眼望向庭院中央那个铁架子。
荷兰商人站在一旁,披着深褐呢子外套,鼻梁高,眼睛浅色,说话时得靠通事一句句翻成日语。他指着那架铜环嵌套、刻度密布的仪器,说是“测天仪”,能定日影长短,推节气早晚。周围已围了几名流民,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。
“洋铁架子能管种地?”一个汉子低声说。
“老天爷啥时候下雨,还得看红毛人说了算?”另一个嗤笑。
雪斋没理会这些话。他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仪器底座,是黄铜铸的,冷而沉实。三圈环带嵌套着,外圈刻着二十八宿名,中圈标着十二辰,内圈细密如蛛网,记的是度分。一根铜针斜插在中央,顶端有个小孔,正对着日光投下的影子。
“这影子走到哪,就是什么时辰?”他问。
通事转述过去,荷兰商人点头,比划着手势说明原理太阳升落,影子移动,每日正午最短,一年之中又有最长与最短之别,据此可分二十四节气。
雪斋听着,眉头微动。他想起昨夜翻过的《授时历》残本,里面提过“冬至影长一丈三尺,夏至五尺”,但从未亲眼见过测量。如今这架器物摆在眼前,不靠口传,不凭经验,单凭日影刻度就能断时节,倒是个新鲜路数。
“能现在试一次吗?”他说。
荷兰商人应了一声,蹲下身调整底座方位,让铜环正对南方。此时将近午时,阳光直射,铜针影子缩在底盘边缘,细细一道,落在“未”字偏左的位置。他取出一张纸,对照带来的星表推算片刻,写下一行数字,再换算成日本历法,报出今日日影长度为九尺七寸三分。
雪斋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《授时历》,翻到春分条目下,默记往年京都观测记录——通常春分当日影长九尺九寸。今年此刻尚差十余日,影已短至此,意味着春分会早来。
“若照此推,春分当在三日后?”他问。
荷兰商人想了想,点头。
雪斋合上书册,没立刻表态。他知道,光是算出来没用,得让人信。他转身对围观人群说“今年若真早暖,翻田备秧也得提早。新农具已练熟,差的就是时候。这仪器若准,咱们就抢在节气前动手,多挣一口粮。”
有人点头,也有人撇嘴。
这时,一名白老农挤出人群,手里拄着竹杖,脸上沟壑纵横。他盯着那铜架子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“我种地四十年,看柳芽吐绿、听田蛙初鸣、观燕子低飞,哪一回误了农时?你这铁圈圈,能比我耳朵鼻子还灵?”
周围顿时安静下来。
雪斋看着他,没反驳。他知道这类人不是胡搅蛮缠,而是靠年岁吃饭,信自己几十年踩出来的经验。他只说“你说得对,柳芽动时,正是惊蛰前后。蛙鸣起,雨水已足。可今年柳芽比去年早五日,蛙声也提前,你说是天暖得快,还是节气乱了?”
老农一愣,没答。
“我不说它一定准。”雪斋指了指仪器,“但我答应你,三日后同一时刻,我们再来这里测一次影。若两次结果相差过一寸,这东西当场拆了,当废铜卖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你要拿自己名声赌?”有人问。
“不是赌。”他说,“是试。以前用锄头翻地,一天两束稻;现在用新镰,一天四束半。变法子,总得先看个真章。”
老农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点点头“好,我来瞧瞧。”
约定立下,众人散去。荷兰商人留下一本图解说明书,全是图画,标注各部件名称与操作步骤,便由通事引着回驿馆歇息。雪斋独自留在庭院,绕着仪器走了两圈,又蹲下查看铜针角度,用手比了比日光投影的方向。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。他站起身时,左腿微微一软,扶住了廊柱。
文书走过来,低声问“真要三日后重测?万一不准……”
“那就认栽。”雪斋说,“但若准了,往后种地就不全靠猜。早一日翻土,多一分活命机会。值得赌一次。”
文书不再多言,只记下今日观测数据,连同《授时历》对照页一并收好。
三日间,议论未停。有人信,说大人做事从不空谈;也有人疑,说红毛人的玩意儿邪性,怕坏了地气。还有妇人私下嘀咕“以后连下种都要看时辰,咱自家还能做主吗?”这话传到雪斋耳中,他只道“节气是天定的,不是我定的。我只是把天意看得清楚些。”
第三日正午,晴空无云。雪斋早早到场,身边已聚了二十多人,老农也在其中。荷兰商人未至,仪器由通事协助校正方向。铜针投影再次落在底盘上,位置比前次更偏内圈。通事按图解读数,报出影长九尺六寸八分。
与前次测算仅差五分,不足一寸。
雪斋翻开《授时历》,对照推演,宣布“依此影长,春分确将早至三日。各村翻田顺序需提前,秧苗催芽也要提早动手。今春雨水来得快,误不得。”
他当即命文书拟令,张贴于村口公告板
一、各屯即日起整修田埂,准备灌水翻耕;
二、优先领取种子者,须于五日内完成片田地翻整;
三、三月朔日再行测影,凡愿学习观测者,可报名参与。
告示贴出后,人群静了一阵。随后,有人上前询问如何报名,有里正抄录指令准备回村传达,连那老农也默默掏出烟斗,在边上坐下,盯着公告板看了许久。
“你信了?”雪斋走过去问。
老农磕了磕烟灰“影子不会骗人。是你敢让它说话。”
雪斋笑了笑,没再多言。他站在公告板旁,手中捏着一张亲手绘制的节气简图,上面标着今春关键节点春分、清明、谷雨。他想着明年该建个固定测影台,用石基稳固仪器,再培训几个识字的年轻人轮流记录。
远处田里,新镰挥动的声音隐约传来,节奏比以往整齐。风拂过脸颊,带着春泥初醒的气息。他摸了摸腰间“雪月”刀柄,掌心粗糙的皮革纹路硌着手指。
这时,一名足轻匆匆跑来,站在台阶下禀报“东坡水渠第二段基桩已打好,工匠问明日是否开始搭木槽。”
雪斋点头“去告诉他们,照图纸来,水流坡度不能错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告板,见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抄写节气安排,便转身拾起拐杖。腿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走得稳。山路向下,通往农田与水渠的方向,阳光照在肩背上,温而不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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