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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3章 铁匠复工生产恢复(第1页)

晨光把铁工作坊的土墙照出一层淡黄,几缕青烟从屋角矮窗飘出,叮当声断续传来,像是有人在试探炉火的脾气。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走近,左腿那道旧伤随着步伐隐隐紧,像有根细线从膝盖往上扯。他没停步,也没换手撑杖,只是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。灰蓝直垂的袖口沾着昨夜写《药品统管簿》时蹭上的墨迹,腰间“雪月”刀柄被阳光照出一道亮痕。

作坊门半敞,里面黑影晃动,铁锤敲打砧台的声音忽强忽弱。他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,先扫了一眼靠墙堆着的废铁——三石量足,大小不一,有些还带着断裂的矛头和残缺的马掌;两车木炭也已卸下,整齐码在炉侧。一名文书候在门外,低声禀报“匠人来了六个,都说曾打过农具,可没人点炉。”

雪斋点头,迈步进屋。

炉膛里余火未熄,暗红的炭块静静趴着,像睡着的兽。屋内七名流民围站一圈,有的低头搓手,有的盯着地面裂纹。听见脚步声,几人抬头,目光落在他拄拐的右手上,又迅移开。一个四十岁上下、穿粗麻短褐的汉子蹲在炉前,手里捏着一块碎铁,指节白。

“谁曾打过农具?”雪斋开口,声音不高,但压住了屋里的杂音。

众人沉默。片刻后,那蹲着的汉子抬起头“我打过。陆奥国时,在村头铁铺做了十二年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田中次郎。”

“田中,点火。”雪斋说,“公家出废铁三石、木炭两车,件合格农具,赐米一斗。工成记功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铺在墙边案上,提笔写下四字工成记功。墨迹未干,便用一块小石压住,贴在墙上。

田中次郎没动。

“大人,”他低声道,“不是我不肯干。去年在越后,也有大户许我们打锄头,结果铁不够,炭烧一半就灭了。最后东西没做成,人反倒饿倒三个。”

旁边一人接话“是啊,打了锄头又怎样?地没开,粮没种,铁器堆着也是废铁。”

雪斋没反驳。他走到炉前,弯腰拨了拨炭堆,火星轻跳起来。“铁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昨儿药能烧,今儿铁就能打。你不信锄头有用,可你信饭吗?饭从哪来?从地里来。地怎么开?靠锄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不逼你打一辈子铁,只问你今天肯不肯试一下。”

田中次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茧,边缘裂着小口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向风箱。

火渐渐旺了。铁块入炉,开始红。田中次郎拿起钳子翻动,额头冒出汗珠。另外两个曾打过铁的流民也凑上来帮忙,一人拉风箱,一人备水桶。雪斋退到角落,靠墙站着,拐杖轻点地面。

第一块铁胚出炉时,通体橙红。田中次郎把它夹上铁砧,举起锤子就砸。他力气不小,三锤下去,铁胚已显出锄刃雏形。但他打得急,角度偏了些,刃面一边厚一边薄。再锻一轮,火候又没拿准,铁质软硬不均,锤落处竟裂开一道细缝。

他停下,喘着气。

第二块铁重新入炉。这次他小心许多,反复试温,等火色正佳才取出。可淬火时水太冷,铁胚刚浸入就“噼”一声崩出一角。他扔下锤子,一屁股坐在地上,抹了把脸上的灰汗。

“不打了。”他说,“手艺丢了,打不出好东西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拉风箱的人也停了手。炉火还在烧,映得人脸明明暗暗。

雪斋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把断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裂口,又掂了掂重量,说“刃角太锐,受力就折。铁胚没多锻几轮,杂质还在,脆。”他抬头看向田中次郎,“你以前打过多少回锄头?”

“上百吧。”

“那你知道好锄头什么样。只是太久没打,手生,心也慌。”他把断锄放回砧台,“我来试试。”

他脱下外袍,卷起袖子,接过钳子。田中次郎愣住“您……”

“我十五岁在京都药店时,跟着老铁匠学过三个月。”雪斋说着,夹起一块新铁放入炉中,“不算师父,算帮工。每天拉风箱、挑水、擦工具,换他让我看一眼锻打。”

铁块渐红。雪斋取出,放在砧上,挥锤轻敲,听声辨质。他打得很慢,每锤落下都有停顿,边打边说“三锻去杂,就是来回折叠捶打,把渣挤出来。你看这铁,第一轮打平,第二轮对折,第三轮再打平——就像揉面,面多了要擀,褶子多了要叠。”

他一口气打了二十多锤,额角见汗。铁胚颜色由红转暗,质地变得均匀。他浸入水中,动作缓而稳。“五淬定韧,不是泡冷水就行。水温、时间、进出度,都得看铁色。太快,脆;太慢,软。”

锻完三轮,一把宽刃弧身的锄头初具模样。雪斋放下锤子,把工具递还田中次郎“你再来。”

田中次郎迟疑着接过钳子。这一次,他照着雪斋的方法,重新选铁、入炉、控火。雪斋站在旁边,偶尔提醒一句“再烧半刻。”“翻个面。”“水别太满。”

第三次锻打时,风箱突然卡住。拉杆不动,炉火瞬间弱了下去。负责鼓风的流民急得直拍箱子“木板裂了!”

“拆门板。”雪斋说,“找厚实的,削成板条代用。”

立刻有人跑去拆了仓库后门的一块旧板,削平边缘,装上拉杆。两人一组轮替拉风,节奏比先前更稳。炉温回升,铁胚再次泛出金红色。

田中次郎深吸一口气,把最后一块铁胚夹上砧台。这一回,他打得沉稳,每一锤都落得精准。雪斋在一旁看着,没再说话。待锄头成型,他又指导淬火,水入三分,缓出七分。

铁器出水时,刃口乌亮,弧线流畅。雪斋接过,走到门外枯草堆旁,单手挥下。刃口切入草茎,顺畅无声,连割三把,无一丝阻滞。

屋里有人轻呼。

田中次郎站在原地,手微微抖。他走上前,接过锄头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忽然咧嘴笑了,笑声沙哑“成了……真成了。”

雪斋点点头,又从砧台上拿起另一件刚打好的镰刀。这把是他早先指导另两名匠人试制的,宽刃带钩,尾部加了防滑凸棱。他递给田中次郎“这个你也看看。”

田中次郎接过,试着挥了两下,眼睛亮了“这镰好!割稻不缠草,钩还能扒秸秆。”

“明日教十人同打。”雪斋说,“每人一天打一把,记工换米。打出十把,我让文书立册,写明‘技匠田中次郎,授徒传法’。”

田中次郎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说出话。他把镰刀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白,脸上烟灰混着汗水,留下几道沟痕。

炉火正旺,映得整个作坊亮堂起来。其他匠人也围上前来,有人摸锄头,有人问尺寸,有人主动去搬铁料。拉风箱的声音重新响起,节奏稳定,像春日远处的雷。

雪斋披上外袍,将拐杖换到左手,右手抚了抚“雪月”刀柄。腿伤仍在隐隐作痛,但他站得稳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炉前忙碌的人群,田中次郎正拿着炭条在地上画图,嘴里说着什么,周围几个流民蹲着听讲。

他没再说话,只站在那里,看着新锻的镰刀静静躺在铁砧上,刃口映着晨光,像一道细小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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