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的余波尚未散去,空气中仍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。他双腿软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浸透了绑在脸上的醋布。亲卫想扶他坐下,被他抬手挡住。他知道,只要自己还站着,士兵们就不会倒。
街口残垣处,守军正搬运石块加固掩体。有人看见城主未退,高喊一声“城主出来了!”声音传开,各处守军纷纷回头。原本低迷的士气顿时一振。有人握紧长枪,有人检查弓弦,连伤兵也挣扎着爬起来,靠墙坐下,盯着前方黑暗。
雪斋举起唐刀,声音嘶哑却清晰“我未死!敌亦未胜!”
底下爆出吼声。士兵们举兵器呼应,呐喊压过了远处敌营的鼓噪。
第四次冲锋被打退后,天边已微微白。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血泥混着露水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。己方伤亡不小,但防线仍在。炊事兵送来热汤,医护兵先给重伤者喂下,剩下的才轮到前线守军。雪斋没喝,只接过一碗温盐水小口啜饮。千代换下的冰布还在后颈渗水,药味混着血腥气盘旋鼻端。
他倚墙喘息片刻,冷汗顺着眉骨刀疤往下流。亲卫低声汇报伤亡数字,他一一听着,说到左翼弓手折损近三成时,闭了闭眼,再睁开已有了决断“重伤者送医护区,轻伤者轮换休整。各队留五成守备,其余原地歇息,待命。”
命令传下,士兵们陆续放松下来。有人靠着墙根打盹,有人默默擦拭武器。雪斋坐在断墙边沿,手仍搭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前方。远处传来一声马嘶,接着是铁甲碰撞声——敌军又有动静了。
就在这时,街角拐出几个老者。他们衣衫破旧,步履蹒跚,肩上扛着麻布包裹的东西。身后跟着十几名百姓,有农夫、匠人、商贩,手里提着箱子、布袋、木匣。一名老妇抱着个陶罐,里面插着几支生锈的矛头。
他们走到街口空地,放下东西。领头的老者咳嗽两声,大声道“此城若失,吾等皆奴!家中藏了这些旧家伙,本是防山贼用的,今日全献出来!”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低语。一个年轻农夫解开包袱,取出一把镰刀改造成的钩枪,递上前“这刀是我爹留下的,他在加贺战死了。”又有个少女捧出短胁差,剑鞘包着红布“这是我娘陪嫁的,她说宁可断刃不降敌。”
百姓陆续上前,将私藏兵器堆在空地上断刃的太刀、磨秃的枪头、锈蚀的铁炮、甚至还有锄头和柴刀。一名老铁匠蹲下身,打开木箱,里面是二十枚铁弹和半袋火药。“不多,”他说,“够打三轮。”
朝鲜陆军将领闻讯赶来,披甲未卸,眉头紧锁。他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旧兵器,低声对雪斋说“这些人不怕惹祸上身?”
雪斋望着那堆杂乱无章的兵械,喉间仍有灼痛,但他开口时语气平稳“怕。但他们更怕城破之后家毁人亡。”
他站起身,腿一软差点跪倒,扶住断墙稳住身形。亲卫递来鹿茸酊,他摆手拒绝,反从堆里拾起那把镰刀钩枪。铁刃卷了口,木杆裂了缝,但他双手握住,当众比划两下,演示如何勾拉敌兵脚踝使其摔倒。
“凡利器,不在形制,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听见,“而在人心所向。哪怕一把锄头,也能挡一刀。”
年长士兵点头称是,年轻者起初面露不屑,见城主亲自试用,也不再言语。雪斋下令按需分配轻伤员持近战兵器补充front1ine,弓手组接收可用铁炮并统一配剩余弹药,设立临时修械组由老兵带队整修残兵。
百姓见兵器被接纳,情绪激动起来。有人喊“我们还能搬石头!”“我家有绳索!”“我会砌墙!”更多人从巷子里涌出,带着工具、粮食、清水,自加入支援行列。母亲为儿子递上父亲遗刀,老人交出祖传火绳枪,孩童捧来装满钉子的竹筒。
雪斋看着这一幕,胸口微热。他曾以为百姓不过是战火中的蝼蚁,只会躲藏逃亡。此刻他们挺身而出,不是为了哪位大名,而是为了自己的屋檐、灶台、田埂与坟茔。
他正欲下令进一步整合资源,忽然目光一凝。
人群中有个男子递上铁炮时动作僵硬,掌心光滑无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或执扇的手,绝非农耕劳作之人。那人低头避开阳光直视,袖口露出半截青布里衣,质地细密,不像贫民所穿。更可疑的是,他带来的铁炮崭新亮,火门洁净,分明是刚从军库取出,绝非藏匿多年之物。
雪斋不动声色,示意亲卫暗中盯控。他又扫视全场,现另两人也有异样一人说话带关东腔,却自称本地出生;另一人背负的箭囊装着二十支整羽箭,而普通百姓最多藏三五支备用。
他转身对朝鲜将领低语几句。将领会意,立刻召来通译,以登记物资为由,悄悄询问各人祖籍、村落习俗、耕作时节等细节。百姓如实回答,唯有那三人言辞闪烁,前后矛盾。
雪斋缓缓起身,走到兵器堆旁,故意拿起一支断枪,指着那名掌心无茧者问“你这铁炮,何时打造的?”
那人一愣,答“……十五年前。”
“哦?”雪斋冷笑,“那时南部家尚未掌控此地,铁炮管制极严,你是从何处得来?”
“是……是我祖父……”
“你祖父姓什么?”
“田……田中。”
“田中?”雪斋看向身旁老铁匠,“这位老丈,你们村可有姓田中的铸炮匠?”
老铁匠摇头“不曾听过。”
通译这时快步走来,附耳低语。雪斋脸色沉下,猛然喝道“搜身!”
亲卫立刻包围三人。起初那人还想反抗,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。翻查衣物夹层,果然搜出三枚刻有三日月纹的符印——正是南部家密探通行凭证。
围观百姓哗然。有人怒骂“原来是你这狗贼想害我们!”农夫抄起锄头就要上前,被士兵拦住。那三人低头不语,脸上再无伪装时的惶恐,只剩阴狠。
雪斋盯着符印,指尖摩挲其边缘。南部家竟敢派人混入百姓之中,意图里应外合。若非察觉及时,待其趁夜点燃信号、打开城门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将符印交给朝鲜将领“清查名单,逐一核对今日送物者身份。可信者登记造册,暂留城内协助;可疑者隔离看管,不得自由行动。”
将领领命而去。雪斋环视四周,百姓已从激动转为谨慎。有人主动指认同村可疑人员,有人帮着修械组打磨刀刃。街口空地上,兵器虽多为残旧之物,但在众人手中正一点点恢复锋芒。
太阳升至中天,暑气渐盛。雪斋仍立于主街口中央,手中握着那枚南部家符印,面色凝重但眼神锐利。他刚经历毒伤未愈、强敌猛攻,如今又面临信任危机。但他知道,这场仗已不只是武士之间的对决,而是整座城池存亡的搏命。
百姓援兵已现,藏兵亦显。接下来,将是巷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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