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一白指尖微动,袖口墨纹无声游走,一缕极细、极韧、近乎无形的灵气丝线,已悄然浮于掌心,末端微颤,如钩。
他没回头,也没抬眼。
只是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悬于半空——
仿佛,已扣住了什么。
马成的指甲在青铜甲板上刮出四道带血的沟壑,指腹皮肉翻卷,渗出的血混着导灵铜管泄漏的硫磺油,在掌心糊成暗褐的痂。
他不敢喘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那声喘息会惊动头顶悬着的刀锋。
穿云梭在塌。
不是坠,是“收”。
整艘巨舰的龙脊骨架正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,仿佛一具活体被无形巨手攥紧、拧绞、压榨。
舱壁向内凹陷,铆钉一颗颗崩飞,如弹丸射向穹顶;穹顶琉璃瓦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里透出云海翻涌的惨白光。
空气在收缩,压力在暴涨,连呼吸都像吞碎玻璃——而最可怕的是,那收缩并非无序,而是精准、冷酷、带着炼器师特有的几何秩序十二根主梁同步向船心收束,三十六处灵枢节点依次熄灭,如同巨兽在垂死前,仍要按律法合拢自己的肋骨。
马成知道,这是“熔炉归墟式”——传说中茅山姑爷的绝禁之术,以器承劫,以形锁命。
船若全毁,气爆将如雷火犁地,百里无生;可若缩至极致……便只剩一个拳头大的“核”。
他不能等核爆。
他猛地蹬腿,借着甲板倾斜的弧度向舷侧翻滚,袍角撕裂,后颈裸露——就在他指尖即将抠住断裂的舷栏、身体腾空欲跃的刹那,后领骤然一紧!
不是勒,是“钩”。
一股极细、极韧、近乎不存在的力,自颈后斜上方无声刺入,如绣花针挑起衣褶,却带着千钧坠势,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拽得离地三寸,腰背弓起,喉头一哽,眼前黑。
他甚至没听见风声,只觉后颈皮肤被无形丝线勒出一道微红印痕,像被最薄的刀片贴着划过——不破皮,却断了所有逃逸的念头。
顾一白左手五指仍悬于半空,掌心朝下,纹丝未动。
那缕灵气丝线,是他用“静滞铁母”残渣淬炼的“缚机引”,专锁活物气机流转之隙。
马成刚起跳时肺腑鼓荡、丹田泄劲的那半息空档,已被他掐准如刻度。
而就在马成被硬生生拖回甲板的同一瞬——
顾一白右手动了。
袖中暗藏的袖弩“玄机·衔蝉”无声滑落掌心。
弩臂非木非金,通体乌沉,表面蚀刻着七道逆向螺纹,箭槽内嵌一枚三棱破甲矢,矢尖幽蓝,泛着寒潭淤泥凝结后的死寂光泽。
他抬臂,平肩,肘不过胸,箭尖微偏三寸——不取柳正心口,不取眉心,只锁左肩胛骨与脊椎交汇处,那一点筋络盘结、气血最盛、亦最易封死真元的“琵琶骨”。
“嗡!”
弦响如冰裂。
箭矢离弦,竟未带破空之声,反似被虚空吞没了一瞬。
再出现时,已距柳正后背不足三尺——柳正尚在阴影撕裂的眩晕中,半边身子暴露于昼明阵白光之下,瞳孔尚未收缩,箭尖已至。
“噗!”
一声闷钝如熟透果子坠地的轻响。
箭矢贯骨而入,余势不止,拖着柳正整个人撞向主桅杆——那根由千年阴沉木与赤鳞矿芯铸就的擎天巨柱。
柳正后背重重砸上木纹,喉头一甜,却连咳都来不及,右肩琵琶骨已被钉死在桅杆上,箭尾犹自震颤,嗡鸣如蜂群低啸。
他张了张嘴,想催动白骨幡残魂反噬,可肩胛骨碎裂的剧痛,连同那一箭所携的“静滞铁母”寒意,已如冰锥直刺神府——真元滞涩,咒言卡在舌尖,化作一缕血沫。
穿云梭,彻底塌了。
轰——!
没有爆炸,只有绝对的寂静。
随后是金属被压缩到极限时出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咔…嚓…”声。
龙脊、舷墙、动力室、观星台……一切都在向内坍缩、折叠、熔融。
云海被吸成漩涡,气流被抽成真空,最后那一瞬,整艘巨舰竟如活物般蜷缩、凝固——
化作一颗拳头大小、表面布满龟裂熔痕、泛着暗红余烬微光的金属废球,“咚”一声,落在焦黑扭曲的甲板残骸中央,微微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