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熙大婚后第五天,朱高炽回来了。
他从西安行至南阳,沿汉水南下至武昌,在楚王府休整了两天,然后顺江而下,走到安庆赶上了一场冻雨,在驿站里困了两天。
进正阳门时,已是腊月二十四申时末。南京下起了雪,天色灰蒙蒙的,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。
轿子直接抬到户部值房门口,傅友文派人在城门口截住他,说有几笔账必须当面核对。
两个人在算盘珠子声里坐了一个多时辰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寒暄。
“凉州卫过冬粮草,实收六成。”傅友文手指点着一行数目,“剩下四成去哪了?”
朱高炽不看账本也能答上来,“肃州卫截了,驻军多了两万人,粮仓见了底。事后给我补了文书,应该是夹在十月驿报里呈上来的。”
傅友文皱着眉翻了几页,抽出一张文书看了一眼,又问道:“肃州新打一百二十眼井,报上来每眼二百八十贯,怎么这么贵?”
朱高炽答道:“戈壁滩上打井,三十丈深才见水,一口井前后得折腾小半个月,光力夫口粮就要六十贯。”
傅友文又拨了一轮算盘,长长吐了一口气:“西域就是个漏勺,往后年年都得往里填银子,真看不懂,要那破地干啥啊?”
朱高炽随便他抱怨,一声也懒得言语。
次日一早,朱标在武英殿召见了他。朱高炽先从西安说起。
陕西粮仓几乎被大军掏空,秦王府存粮全拿了出来,又从汉中调了一批。
朱标微微点头,朱高炽又道:
“从去年大军在西安集结算起,到今年十一月肃州最后一批粮车往哈密,臣经手的钱粮,折算成白银,约莫一千二百九十六万五千两。
关中至哈密的直道,即便修得最简陋,也要八百万两。挖一条连通疏勒河与党河故道的运河,又是三百万两上下销。这还不算西域驻军的开支。”
朱标看着侄子,问了一句“高炽,你跟我说句实话,在西北砸这么多钱,真的值得吗?”
朱高炽老老实实答道“钱花在哪儿哪儿好,问题是朝廷没钱,哪哪都要钱。”
朱标微微点头“去庆寿宫见见你皇祖,老人家念叨你好些时日了。”
朱高炽行了一礼,往庆寿宫走去,到了暖阁,允熙正在那儿。
他笑道:哟,老五真孝顺,新婚燕尔,不陪着新媳妇腻歪,倒陪着爷爷。我明白了,专来骗爷爷私房钱,好拿回去巴结媳妇。你真出息!
朱允熙一向伶牙俐齿,此刻却不知如何接这话。
那日大婚,诸多繁琐礼节后,入了洞房行完合卺礼,宫人尚未退出,公主便自己掀了盖头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定定地看着他。
要说那公主,好看是真好看,可是两人言语不通,洞房花烛夜慌乱得可笑。
朱高炽瞅着允熙脸上红红的,越不肯放过,抬脚踢中他屁股:
快滚!爷爷稀罕重孙子,不稀罕孙子,赶紧造一个去。
朱允熙脸更红了,讪讪地走了。
这愣小子也娶媳妇啦。朱元璋哈哈大笑。
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,朱标正在批折子,廊下传来一阵甲胄哗啦声。
殿门推开,朱高煦大步走进来,双膝跪地,叫了声:“大伯父”。
还是那副粗嗓门,颧骨高了,腮帮子凹下去两个坑。
朱标让他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遍,问了几句路上好不好走。
朱高煦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过去:
“大伯父,这是我爹给您写的信。傅安从撒马尔罕回来了,带回了沙哈鲁的儿子。
沙哈鲁说,‘两家要是诚心交好,就请大将军到撒马尔罕一聚。’
我爹说,‘要谈可以,请大苏丹到亦力把里来。’”
朱标拆开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问道:“沙哈鲁的儿子,人怎么样?”
“二十出头,很懂规矩,说话也客气,见了我就套近乎”,
朱高煦啧了一声,
“不像哈里勒那个疯子,万里送人头,一个回合就嘎了。”
朱标没有继续往下问,他知道这事急不来,两边都怕对方扣人,这个僵局不是轻易能打破的。
朱高煦从武英殿出来,脚下生风直奔庆寿宫。
朱元璋看清来人,坐直了身子,笑道:“过来。让老子看看,是不是全须全尾。”
朱高煦笑嘻嘻站到他面前,摊开两只手,原地转了两圈。
朱元璋拿拐杖敲了敲他膝盖,又戳了戳他肩膀,前前后后验了一遍,冷哼一声“还行,没缺胳膊少腿。”
朱高煦嬉皮笑脸道“皇祖父,砍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“狗东西!”朱元璋骂了一句,看把你狂的,要不开祖庙,给你表表功?
那敢情好啊。什么时候开?朱高煦嘿嘿嘿大笑,允熥那厮呢?我马到功成,凯旋归来,他也不说出城三十里迎我?
朱元璋笑道:“他呀,年后就要去北平,忙得脚不沾地。你这厮,又黑又瘦,跟个大马猴似的,还敢让太子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