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梅达的船驶入马尼拉湾的时候,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。
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,把海水晒得白,空气又湿又闷,像一块浸透了热水的毛巾捂在人脸上。
阿尔梅达站在船头,身上的天鹅绒外套早就脱了,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亚麻衬衫,即便如此还是热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从泉州湾出,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,昼夜兼程赶回吕宋。
船上的淡水储备消耗殆尽,biscuits也硬得像石头,但阿尔梅达顾不上这些。
他怀里揣着郑芝龙的答复,心里清楚这份答复的分量有多重。
马尼拉湾的景象,比他离开时更加壮观了。
港湾里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,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树叶的森林,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。
西班牙人的大盖伦船一如既往地醒目,船体漆着红黄相间的条纹,船楼上雕刻着繁复的圣徒像,在阳光下闪闪光。
荷兰人的船则低调得多,深灰色的船体,低矮的干舷,看起来朴实无华,但那些黑洞洞的炮窗暴露了它们的真实用途。
英国人的船夹杂在其中,数量不多,但每条都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。
法国人的船则装饰得花里胡哨,远远看去就知道是他们的。
此外还有几艘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,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型武装商船,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旗帜,大概是来自意大利或者德意志邦国的冒险者。
阿尔梅达粗略数了数,海湾里的大小船只加起来,至少有六十艘之多。比他离开时又多了十几艘。
看来在他去福建的这段时间里,又有新的战舰赶到了。
他的船缓缓驶入港口,靠上码头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各种语言的叫喊声此起彼伏。
西班牙语的命令声,荷兰语的咒骂声,葡萄牙语的交谈声,偶尔还能听到几句汉语——那是港区里做买卖的华人商贩。
空气中混杂着海水、沥青、烟草、香料和汗臭的味道,浓烈得几乎能尝出来。
阿尔梅达跳上码头,整了整衣服,快步朝圣地亚哥堡走去。
圣地亚哥堡坐落在马尼拉城的西北角,是一座典型的西班牙殖民风格堡垒,厚重的石墙,低矮的棱堡,墙头上架着一排排青铜火炮。
城堡内部的房间虽然简陋,但胜在阴凉,比起外面的酷热要好受得多。
联合舰队的司令部就设在这里。
阿尔梅达走进会议厅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班牙海军制服,胸前挂着一枚金质的十字勋章,面容严肃,目光锐利。
他就是联合舰队的总司令,西班牙海军上将唐·佩德罗·德·巴尔德斯。
巴尔德斯上将是今年年初才从墨西哥赶到马尼拉的。
他原本是西班牙美洲舰队的指挥官,有着丰富的海战经验,曾在加勒比海多次击退英国海盗的袭击。
马尼拉会议之后,西班牙总督法哈多向墨西哥总督求援,墨西哥总督便派出了这位老将,让他全权指挥远东的西班牙海军力量,并协调各国舰队的行动。
巴尔德斯的左手边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·德·海登,右手边坐着葡萄牙澳门总督卡布拉尔。
英国和法国的代表也在,此外还有几位舰长级别的军官,分别来自各自国家的分舰队。
“阿尔梅达先生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巴尔德斯抬起眼皮,声音低沉,“福建那边的情况如何?”
阿尔梅达向在座的各位行了一礼,然后在侍从端来的椅子上坐下,接过一杯凉水喝了一大口,才开口道
“上将阁下,我见到了郑芝龙。”
他把在泉州湾外与郑芝龙会面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,包括郑芝龙提出的三个条件,以及他最终的表态。
会议厅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阿尔梅达的声音在回荡。
听完之后,巴尔德斯沉默了片刻,然后看向其他人“诸位怎么看?”
范·德·海登率先开口
“郑芝龙的条件不算过分。武器和弹药我们本来就要给他,不然他怎么帮我们牵制明军?
至于指挥权的问题,只要能协调一致,各舰队的指挥官服从上将阁下的统一调度,就没有问题。
倒是他要浙江那两个府的事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胃口不小。”
卡布拉尔说
“胃口大不是坏事。胃口大的人,才有动力去拼命。
郑芝龙不是傻瓜,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能付出什么。
这样的人,比那些瞻前顾后的家伙好用得多。”
英国代表鲍尔曼爵士吸了吸鼻子,慢吞吞地说
“问题不在于郑芝龙的条件,而在于他能不能兑现他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