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了之后林子里的叶子全绿了,老黑山的树冠从灰绿色变成了浓绿色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,地面上全是斑斑驳驳的光斑,像碎金撒在黑绒布上。卓全峰带着三丫四丫和青狼花背往青草沟更深处走了一趟,想看看谷底到底通到哪里。沿着溪水往上走了大半个时辰,两岸的石壁越来越窄,溪水也越来越浅,到最后溪水干脆从地面消失不见了——钻进了石壁根底下的一道裂缝里,只听见水声在石缝里咕咚咕咚地响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煮着开水。
卓全峰蹲在溪水消失的地方抽了根烟,打量着前面没路了,两边的石壁合拢成一道狭窄的石缝,石缝里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但他抬头看了看石壁上方,石壁顶上露着一线天,那一线天里有绿意,有鸟叫,还有哗哗的水声——水声比溪水的声响大得多,像瀑布。他掐了烟站起来,“从石壁顶上翻过去,上面应该还有一层。”三丫仰头看了看那道几乎垂直的石壁,“爹,这能爬上去?”卓全峰把背篓绑紧了,把猎枪背好,“能,有缝就能爬。”
石壁上的石缝比之前爬过的任何一道都窄,窄得人得侧着身子蹭过去,胸口和后背同时贴在石壁上,蹭得灰布褂子沙沙响。卓全峰先上,手指头抠着石缝里的凸起,脚掌横着踩在石壁上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爬了将近半个时辰,他的手指头磨出了血泡,膝盖上又蹭掉了一层皮,旧的伤疤上盖了新的血痕。三丫跟在后面,比爹灵活,瘦小的身子在石缝里穿得比卓全峰顺当,青狼花背在石壁底下急得转圈,两条狗仰头看着主人爬上去,喉咙里压着焦急的呜呜声。卓全峰爬到石壁顶上的时候翻上去躺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绳子把三丫拉上来,又把猎枪和背篓吊上来,最后把绳子放下去,在下面打了个活结,把青狼和花背分别吊了上来。两条狗悬在半空的时候四腿乱蹬,青狼吓得尾巴夹着,花背倒是安静,被吊上来之后蹲在石壁顶上喘气,伸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青苔。五只鹰直接从石壁顶上飞过来了,落在石壁顶上的老松树上排成一排等着他们。
石壁顶上的景象跟底下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一片比底下大了一倍不止的山谷铺展在眼前,谷底生着厚厚一层绿草,草尖上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,风一吹整片草地像铺了一层会动的碎雪。谷底中间有一汪碧绿的石潭,比他们以前去过的那片河湾石潭还要大一倍,水清得能看见潭底每一块石头,深绿色的水草在水底摇着,一群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之间穿梭。石潭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空的蓝和周围树冠的绿,偶尔有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,涟漪慢慢扩大又慢慢地消失了。石潭边上的泥滩上有新鲜的脚印——野猪的、狍子的、野兔的、还有一种更大的脚印,像鹿又比鹿的脚印圆,四个趾尖印在泥滩上清清楚楚的。
白尾蹲在石潭边喝了一口水,虎子也蹲下来喝了一口,青狼花背跟过来把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地喝着。五只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潭边的石头上理着翅膀上的灰。三丫蹲在石潭边上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,“爹,这水比咱家那边的甜。”卓全峰蹲在潭边也喝了一口,水凉丝丝的,清甜,没有一丝土腥味,“这水是山泉水,从石缝里渗出来的,没经过地面,干净。”他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潭边那些脚印,“来喝水的野物不少,这地方是水源地,守在这儿不愁没猎物。”
四丫已经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摊开了画本,鹿角笔在手心里转了转,开始画石潭和倒影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把潭水的颜色和周围的树影描进去,画完一页又翻了一页画潭边喝水的白尾虎子和青狼花背,画蹲在潭边掬水的三丫,画站在潭边抽烟的爹的背影。五只鹰蹲在潭边的石头上排成一排,老猎王在最中间,小猎王挨着它,五只鹰的身影倒映在潭水里,清清楚楚的,像水里也蹲了五只一模一样的鹰。
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简易钓竿——一根削尖的柞木杆子,杆子头上系了一截细麻绳,麻绳末端拴了一个用铁丝弯成的鱼钩,鱼钩上挂了刚才在溪边摸到的一条蚯蚓。他把钓竿甩进潭水里,坐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等着。白尾趴在他脚边,虎子趴在另一边,青狼花背蹲在身后,五只鹰蹲在石头上看着水面。三丫四丫也都安静下来了,四丫的画本放在膝盖上,三丫抱着黑豹坐在爹旁边。潭水上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,卓全峰没有动,浮漂又动了一下,然后猛地沉下去了。他手腕一抖一提,一条巴掌大的细鳞鱼从水里被甩出来在岸边的草地上蹦着,尾巴拍打着草叶噼啪响。五丫六丫这时候要是在,肯定已经喊着跑过去抓鱼了,但三丫稳重些,她走过去把鱼从地上捡起来,鱼尾巴还在她手心里拍着,冰凉黏滑的鳞片在她手指间蹭来蹭去。她找了根树枝把鱼从腮里穿过去串好了挂在树杈上,“爹,这鱼好肥。”卓全峰重新上了饵把竿子甩进去,“石潭里的鱼没人捞过,又大又肥。”紧接着又钓了两条,都是巴掌大的细鳞鱼,身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泽。他把钓竿收起来,把三条鱼串在一起拎着,“中午就在这儿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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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丫在潭边的空地上拢了一堆干柴生了火,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舔着干树枝发出噼啪的爆响。卓全峰蹲在潭边把三条鱼开膛去鳞,用溪水洗干净了,用削尖的树枝从鱼嘴里穿进去从鱼尾穿出来,架在火堆两边烤着。鱼皮在火上慢慢变黄变焦,从裂缝里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脂,滴在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,一股焦香混着鱼腥在山谷里弥漫开来。白尾虎子蹲在火堆边上流口水,青狼花背也蹲过来了,四条狗围了一圈,眼珠子都盯着在火上转动的鱼。五只鹰从石头上飞起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伸着脖子看。四丫的画本上又多了一幅画——火堆上烤着鱼,一家人围坐在石潭边,狗群围成一圈。她画完了看了看画面,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,“新石潭,水清,鱼多,爹说夏天来这儿住两天。”
鱼烤好了,皮焦肉嫩,用筷子一挑就露出白花花的鱼肉,冒着热气。卓全峰把三条鱼分了,一条给三丫四丫,一条自己吃,一条掰碎了扔给狗群和鹰群。白尾接了一块鱼肉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了,又仰头等着。青狼花背头一回吃烤鱼,青狼叼了一块咬了两口尝出了味道,尾巴摇了起来,花背叼了一块趴在地上慢慢嚼着,眼睛眯着。五只鹰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火堆边上抢鱼肉屑,老猎王啄了一块飞到旁边石头上慢慢吃,小猎王学着它也啄了一块飞到另一块石头上。一家人和狗群鹰群围在石潭边的草地上吃了一顿烤鱼,鱼骨头在草地上散了一地,油脂在火堆的余烬里冒着细细的青烟。
吃完收拾干净了,卓全峰把火堆的余烬用土埋了踩实了,又在石潭边洗了手。三丫蹲在潭边看着水里的倒影,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潭水上,把整片潭面染成了一片粼粼的碎金色。她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,碎金碎了又合上了。“爹,这儿比河湾还好。”卓全峰蹲在潭边洗了把脸,冰凉的山泉水扑在脸上,精神为之一振,“嗯,这儿比河湾清净,夏天带你们来这儿野炊,住两天。”四丫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,“爹,我能把这儿画一本吗?”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能,你想画多少画多少。”
回程的路上队伍沿着石壁上的原路往下走。下去比上来更难,脚往下探的时候找不到落脚点,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胳膊上。卓全峰先下,在下面扶着绳子让三丫一个一个地踩着下来,最后把青狼花背吊下来的时候两条狗吓得直蹬腿,但落地之后又活蹦乱跳地跑起来了。五只鹰直接从石壁顶上飞下来,在谷底等着他们。出了石缝重新回到溪水消失的地方,光线暗了下来,石壁的阴影把谷底笼罩在一片凉意里。卓全峰在石壁根底下用刀刻了一个记号,是一道横杠下面加了两道竖杠,代表“上面有潭”。“下回再来的时候,直接从这儿上。”白尾蹲在石壁前面仰头看了看那道刻痕,摇了摇尾巴,然后转头往谷口的方向走了,虎子跟上,青狼花背跟上,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