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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6章 大丫奖状与志向(第1页)

大丫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从学校跑回来的那天,屯子里正在杀年猪。卓全峰蹲在院子里的柴垛边上剁肉块,斧子起落间肉块在案板上跳着,白尾蹲在旁边守着掉下来的肉渣。大丫推开院门的时候跑得太急,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栽进去,手里的纸在风里哗啦啦地抖。她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才喊了一声,“爹!全县统考成绩出来了!”

卓全峰把斧子放下了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张纸。纸上有县教育局的抬头,红彤彤的圆形公章盖在右下角,中间几行打印的字——“卓秀兰同学,在本次全县初中统考中成绩名列第一,特发此状,以资鼓励。”旁边还附了一张成绩单,语文九十八,数学九十七,政治九十五,物理九十六,化学九十四,总分四百八十,比第二名整整高了十一分。卓全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手指头在纸边上摩挲着,纸上还带着大丫手心里的潮气。他蹲在柴垛边上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纸递给胡玲玲,“老大考了全县第一。”胡玲玲正在灶房门口择菜,接过纸一看,手指头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碰那张纸,“全县第一?”她抬头看了看大丫,大丫站在院子里,马尾辫扎得紧紧的,蓝布褂子的袖口上磨出了毛边,但腰板挺得直直的,嘴角压着想笑又没笑出来。胡玲玲把纸折好了攥在手心里,“这得贴起来。”

卓全峰进堂屋把墙上那面旧镜框摘下来了。镜框是木头框子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了木头的本色,框角上有一道裂纹,用铁丝拧了一道箍着。他拿抹布把镜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,把里面旧的报纸衬纸揭下来换了新的白纸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大丫的奖状放在正中间,又把旁边一张二丫去年期末考试得的“优秀学生”奖状挪了挪位置,两张并排贴着。他把镜框重新挂回墙上,退了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镜框扶正了,框边蹭着墙皮掉了一点白灰,他用手拍了拍。大丫站在他身后看着,“爹,我以后要考省城的重点高中,然后考大学。”卓全峰回头看了看她,“高中在省城,得住校。”大丫说,“我知道,我不怕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稳,跟平时在柜台后面跟客人对账的时候一个调子,不急不躁的。

二丫从屋里出来了,蹲在镜框下面仰头看那张奖状看了好半天,然后跑回屋把自己的课本翻出来了,把大丫错的那道题抄在自己的本子上,“大姐,这道题我下次也注意。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解的。”大丫蹲在门槛上给二丫讲题,手指头在泥地上画着图形,二丫听得认真,听完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起来,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三丫抱着黑豹从院子里跑过来,蹲在门槛上仰头看墙上的奖状,“大姐你考了全县第一,以后能当县长不?”大丫笑了,“县长不一定,当个老师也行。”四丫拿着画本从屋里出来,蹲在墙根底下开始画奖状,画她大姐站在院子里拿着一张纸跑进来的样子,画风把大姐的马尾辫吹起来搭在肩膀上。五丫六丫围过来看,“大姐你得了奖状有奖品没有?”大丫说,“有,学校发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”五丫六丫凑过去看那支钢笔,银灰色的笔帽上刻着一道细细的花纹,大丫把笔帽拔下来给她们看笔尖,细细的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。七丫福妹从胡玲玲怀里挣下来跑到墙根底下仰头看奖状,福丫指着镜框喊“大姐名字”,福妹跟着喊“大姐名字名字”,虽然俩小丫头还不识字,但知道那是大姐的,喊得跟念经一样。

下午卓云乐来了一趟。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门口,手里提着一包用草纸包的点心,“三叔,听说秀兰妹子考了全县第一?”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正在劈柴,“嗯,奖状贴墙上了。”云乐进屋在镜框跟前站了一会儿,“好家伙,全县第一。三叔,秀兰妹子将来能考上大学。”他出来蹲在卓全峰旁边,“三叔,我娘说了,让我来问问秀兰妹子的学费够不够,不够的话我家能凑一点。”卓全峰把斧子放下了,“学费够了,你让她安心上学就行。”云乐点了点头,把点心放在门槛上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三叔,秀兰妹子要是考上省城高中了,来回坐车我送她。”卓全峰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劈柴。

傍晚的时候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,白尾趴在他脚边。堂屋里胡玲玲正在擦镜框上落的一层薄灰,擦得很仔细,棉布在玻璃上打着圈。大丫在炕桌上摊开课本写作业,二丫在旁边翻着账本拨算盘,三丫抱着黑豹蹲在门槛另一边,四丫趴在窗台上画院子里的晚景,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七丫福妹跑。卓全峰抽完了一根烟,站起来走到堂屋里,站在镜框前面看那张奖状。纸上的“全县第一”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,他伸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那几个字,然后把手收回来揣在裤兜里,转身去了灶房。灶台上胡玲玲正在切菜,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响,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帮她添了一根柴。胡玲玲切完了一颗白菜,“大丫要是考上省城高中了,一年得花多少钱?”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算了算,“学费住宿费饭钱加起来六七百。”胡玲玲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“那比咱家以前一年花的都多。”卓全峰说,“能考上就让她上,钱能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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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熄灯之后,卓全峰靠在炕头还没睡着。隔壁屋里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过来,大丫的声音比别的低一些稳一些,她说“这道题你记住了啊下次考试别错了”,二丫嗯了一声,三丫说“大姐你那个笔记本能给我两页纸画画不”,大丫说行,四丫说“大姐我明天给你画一张戴眼镜的”,五丫六丫争先恐后地说“大姐我也要”“我也要”,七丫福妹已经睡着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。卓全峰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,炕头暖融融的,窗外的夜风把屋檐下的五味子串吹得轻轻响。胡玲玲在他旁边翻了个身,“大丫要是真考上省城高中了,得给她买身新衣裳。”卓全峰嗯了一声,“买。”他合上眼,隔壁屋的叽喳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一片平稳的呼吸声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在堂屋的地面上印着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光斑,正好落在镜框下面,把“全县第一”那几个字照得亮堂堂的,隔着玻璃反着光。

第二天早上,卓全峰天没亮就起来了。他进堂屋看了一眼墙上的镜框,然后背了猎枪带着白尾虎子进了老林子。出门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堂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晨光从缝里透进去,正好照在镜框上,奖状上的红章在光里像一小团跳动的火苗。白尾蹲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。他转回身朝老林子走了。林子里的晨雾还没散,松脂的气味混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,树冠上的鸟已经开始叫了。老猎王从头顶掠过,落在他前面的树枝上啾了一声,又飞起来。他跟着白尾走进了雾里,脚下踩着落叶的声音轻而脆,像谁在翻着一本厚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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