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头几天,屯子里到处是走亲戚串门子的人,路上踩得雪都实了,踩上去不咯吱响,反倒滑溜溜的。卓全峰初五那天就待不住了,蹲在院子里擦了一早上枪,把枪管蹭得锃亮,又检查了火药袋子,把每个引火帽都倒出来看了看。胡玲玲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,“大过年的还进山?”卓全峰把枪背好,“新年第一趟,打出个开门红。”七个闺女都跑出来送了,五丫六丫在台阶上蹦着喊“爹打个大狍子回来”,三丫抱着黑豹站在院门口,“爹早点回来。”七丫福丫被娘抱着在门口挥手,两个小巴掌一扇一扇的。
卓全峰带了白尾虎子和海东青幼崽,五只鹰里只带了幼崽,其他的留在家里守院子。白尾走在前面虎子跟在后面,幼崽蹲在护臂上缩着脖子,金黄色的眼珠子扫着四周的雪地。出了屯子上了老黑山的山道,雪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,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,棉裤腿很快就湿了。路边的树上挂满了冰凌子,太阳一照亮晶晶的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。白尾跑了几步就停下来抖毛,雪珠子从背上簌簌掉下来。虎子老老实实地踩着白尾踩过的脚印走,一步不差。
走了个把时辰,到了老黑山脚下的那片草甸子。冬天的草甸子全是白茫茫的一片,草枯了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,偶尔有几根干草尖从雪里探出来。白尾忽然停住了,耳朵竖了竖,低下头在雪地上使劲嗅。虎子也停了,趴下来耳朵贴着雪面听。卓全峰蹲下来顺着白尾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前方不远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梅花形的,孤孤单单的一串,从草甸子边缘延伸进远处的灌木丛里。脚印不大不小,一只狍子,百来斤的样子。
“有了。”卓全峰放轻了脚步,从侧面向灌木丛的方向摸过去。白尾跟在后面,虎子绕到另一侧包抄。海东青幼崽从他护臂上飞起来,低低地盘旋着,不敢飞太高,怕被狍子看见了影子。草甸子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果然有东西——一只灰褐色的狍子正在低头啃雪底下露出来的枯草根,嘴巴一拱一拱的,刨出一个小坑露出底下的干草茎。它很警惕,耳朵转来转去,吃几口就抬头扫视一下四周。
卓全峰在灌木丛后面找到了一块凸起的冻土包,趴下来把枪架在上面。狍子侧对着他,肩胛骨的位置正好露在瞄准线里。他屏住了呼吸,手指搭上扳机,心里想的是新年第一枪得稳,打中了寓意就好。狍子抬起头来往他这边看了看,耳朵转了转,但没现他,又低下头继续啃草根。卓全峰等着它侧身露出要害的那一瞬间,食指缓缓收紧。
砰。枪声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,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山鸦,噗噗噗地飞起来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。狍子应声而倒,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斜着歪在了雪地上,蹬了两下腿,不动了。雪地上洇开一摊鲜红的血,热腾腾地冒着白气,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卓全峰从冻土包后面站起来走过去,白尾已经先跑到了狍子旁边蹲着,虎子也从另一侧绕过来了,蹲在狍子另一侧。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皮毛,厚实暖和,秋膘攒的底子还在身上,肚子上有一层薄薄的肥膘。“好货,百斤打不住。”海东青幼崽从天上飞下来落在狍子背上,歪着头啾啾叫了两声,用爪子轻轻踩了踩狍子的毛,好像在说“这是咱俩一起打的”。
他把狍子腿捆了,扛上肩往回走。百来斤的狍子压得肩膀往下沉,步子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坑。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,海东青幼崽飞在天上跟着,灰白色的身影在蓝天里划着圈。太阳升得更高了些,雪地反射着刺目的光,照得人睁不开眼,他眯着眼睛一步步往前走。走到屯口的时候,王老六正蹲在门口刷牙,看见他扛着一只狍子走过来,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喊,“全峰新年第一趟就打着了!”“嗯,开门红。”老刘头也从屋里探出头来,“大狍子!百来斤!全峰你今年运势好!”
卓全峰扛着狍子回了家,在院子里把狍子卸下来。七个闺女跑出来围着看,五丫蹲下去摸狍子的毛,“好厚!”六丫也蹲下去摸,“还热乎着!”大丫在旁边说,“爹新年第一枪就打着了,今年肯定顺。”二丫在旁边掐着手指头算,“百来斤,一块五一斤,一百多块钱。爹这开年就有好彩头。”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狍子旁边,黑豹伸鼻子闻了闻,打了个喷嚏,三丫笑了,“黑豹你咋又打喷嚏。”四丫画本已经掏出来了,蹲在台阶上画狍子和雪地和身后的老黑山。
卓全峰把狍子肉分成了十几份,用麻绳串了挂在栅栏上。他拎了几份出门,先去了老刘头家,“老刘叔,新年一块肉,开年吉利。”老刘头接了肉,嘴里念叨着“全峰仁义”。又去了王老六家,“老六叔,新年吉祥。”王老六接过肉手都抖了,“全峰你年年给我们送肉……”卓全峰摆了摆手,“屯里乡亲的,应该的。”又去了孙二狗家、王大娘家、赵大壮家,每家五斤狍子肉,送到谁家门口都是一阵客套和推让,“拿着拿着,过年吃顿好的。”一圈送下来,百来斤狍子肉分了大半,剩下的够自家吃好几顿的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胡玲玲把分剩下的狍子肉炖了一大锅,满院子都是肉香味。七个闺女围着炕桌等着,五丫六丫馋得直咽口水。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洗手上的血迹,血水混着雪水顺着手指缝淌了一地。胡玲玲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灶台上,“喝口热的。”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嘴里麻,但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闺女们在屋里喊,“爹吃饭了!”他应了一声,擦了手推门进去,炕桌上热气腾腾的,七个闺女围了一圈等他。他脱鞋上炕坐到被垛边,七丫福丫从娘怀里爬过来往他腿上坐,他一手搂一个,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。窗外的老黑山在暮色里又变成了黑黢黢的一团轮廓,但屯子里的烟囱炊烟袅袅的,家家户户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年夜饭的香气。他把饭咽了,低头看了看腿上坐着的两个小丫头,又看了看炕桌边围坐的五个大闺女,觉得开年这一枪打得好,今年肯定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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