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的奖状送来的那天,天气特别好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把靠山屯的屋顶照得金灿灿的。院门口的老柞树叶子黄了,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,铺了一地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奖状是县文化馆的人送来的。一辆吉普车开进屯里,停在卓全峰家门口,下来两个人,一个戴着眼镜,一个扛着照相机。戴眼镜的是县文化馆的副馆长姓刘,扛照相机的是文化馆的宣传干事。刘馆长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框,里面镶着一张奖状,烫金大字写着“长白山猎王”四个字,下面盖着省文化厅的大红公章。
卓全峰正在院子里劈柈子,看见吉普车停在门口,放下斧头站起来。白尾蹲在他脚边,歪着头看着吉普车,尾巴摇了摇。虎子从狗窝里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鼻子朝吉普车闻了闻,又走回去了。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,金子扑了好几下没扑着,元宝从另一边包抄,两个一前一后把蚂蚱堵住了,金豆跳起来一口咬过去,咬了个空,摔了个跟头,墨墨和砚砚趴在狗窝边上看着,动都没动。
刘馆长走进院子,笑呵呵的,“卓全峰同志,恭喜恭喜!”
卓全峰擦了擦手,“恭喜啥?”
“你被评为‘长白山猎王’了!省里的奖状,我们给你送来了。”刘馆长把红木框递过来,卓全峰接过来一看,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亮,“长白山猎王”。他的手有点抖,眼眶有点热。他打了两年的猎,从狍子打到野猪,从野猪打到羚羊,从羚羊打到豹子,从豹子打到白狼,从白狼打到原麝,一枪一枪打出来的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一命一命拼出来的。这个“猎王”的称号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用命换来的。
胡玲玲从屋里出来,手里抱着福丫,看见奖状也愣住了,“全峰哥,这是……”
“省里的,说我是什么猎王。”
胡玲玲接过奖状看了看,眼眶红了,“全峰哥,你真厉害。”
“厉害啥?不就是打猎吗?”卓全峰把奖状挂在堂屋的墙上,最显眼的位置,跟二丫的数学竞赛奖状并排挂着。二丫的奖状已经有点旧了,纸边卷起来了,但字还在,“全县小学数学竞赛第一名”。两张奖状挂在一起,一张是闺女的,一张是爹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热乎。
大丫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奖状,“爹,猎王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打猎最厉害的人。”
“比老刘头还厉害?”
卓全峰笑了,“老刘头也厉害,但他是老猎王,我是新猎王。”
二丫也跑出来,站在奖状下面看了半天,“爹,这字写得真好看,比我们老师的字还好看。”
“那是,省里的,能不好看吗?”
三丫抱着金豆凑过来,金豆伸着脖子往墙上看,打了个喷嚏。四丫趴在炕上,隔着门框看奖状,“爹,这个框是红木的,值钱不?”“值钱,但不能卖。”五丫六丫跑过来,踮着脚尖往墙上够,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!”够不着,急得直跳。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,不知道生了啥事,咿咿呀呀地叫。
卓全峰把七个闺女叫到跟前,指着墙上的奖状说,“闺女们,记住,你们的根在这儿。你们是猎王的闺女,是从长白山走出来的。不管以后走到哪儿,上了大学,当了干部,嫁了人,都不能忘了根。”
大丫点了点头,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
二丫也点头,“我也记住了。”
三丫抱着金豆,金豆汪汪叫了两声,好像也在说“记住了”。四丫趴在炕上,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五丫六丫抢着说,“记住了记住了!”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咿咿呀呀地叫,也不知道在说啥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靠山屯。老刘头第一个来了,站在堂屋里,看着墙上的奖状,看了半天,“全峰,你有出息。我打了一辈子猎,也没得过这种奖状。”卓全峰笑了,“刘叔,您是老猎王,我是新猎王。没有您,哪有我?”老刘头眼眶红了,拍了拍卓全峰的肩膀,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
王老六也来了,蹲在堂屋里看奖状,“乖乖,‘长白山猎王’,这名头响亮。”孙二狗他娘啊啊地叫着,比比划划的,竖起大拇指。大哥卓全兴来了,站在堂屋里看了半天,“老三,咱爹要是还在,看见这个,不知道得多高兴。”卓全峰的眼眶红了,“是啊,爹要是在就好了。”
老爷子也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堂屋里,看着墙上的奖状,看了很久。没说话,就看着。卓全峰站在旁边,也不敢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爷子开口了,“老三,你爹要是看见这个,会高兴的。”卓全峰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爹,我知道。”
三哥卓全旺来了,嫂子们也来了,侄子卓云乐也来了。卓云乐站在堂屋里,看着奖状,又看了看卓全峰,“三叔,您真厉害。”卓全峰摸了摸他的头,“云乐,你好好读书,将来比三叔还厉害。”
下午,卓全峰进山了。不是为了打猎,就是想进山走走。他带着白尾和虎子,三只鹰在天上跟着。白尾在前面领路,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,虎子跟在后面,东闻西闻。
进了老黑山,卓全峰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来。这棵树他认识,每次进山都会路过。树干很粗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,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,被他的屁股磨得光滑了,上面坐了多少回,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白尾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他鞋面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虎子蹲在旁边,耳朵竖着,警惕地听着林子里的动静。三只鹰落在树枝上,小灰蹲在最高处,歪着头看他。
卓全峰摸着老松树的树干,粗糙的树皮扎手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山的时候,也是在这棵树下歇脚。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,一身的力气,一腔的热血,什么都不怕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真是愣头青一个,背着猎枪就往深山老林里钻,连个伴儿都不带。要是那时候出了事,家里那六个闺女咋办?胡玲玲咋办?
可那时候没办法,穷啊,穷得揭不开锅了。六丫冻得直哭,胡玲玲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卖了换粮。他不进山,全家就得饿肚子。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不是你自己选的,是它推着你往前走。你不想走,它推你,你不走不行。
卓全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着老松树鞠了一躬。白尾抬起头看着他,不明白他在干啥。虎子也抬起头,歪着头看。三只鹰在树枝上扑棱了一下翅膀,小灰啾啾叫了一声。
“老松树,谢谢你。”卓全峰说,“谢谢你这些年看着我。我每次进山,你都在这儿等着。我每次出山,你也在这儿送着。你是我的老伙计。”
风吹过来,松树哗啦哗啦响,好像在说“不客气”。
卓全峰带着狗和鹰,慢慢往回走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窄窄的,弯弯曲曲的,两边长满了灌木和荆棘。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不急不慢。白尾在前面领路,虎子跟在后面,三只鹰在天上跟着。
走到屯口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一片通红,像着了火。屯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,炊烟袅袅升起,在夕阳的映照下,金灿灿的。狗叫声此起彼伏,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,大人们喊着回家吃饭。卓全峰看着这一切,笑了。
回到家,胡玲玲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,大丫给妹妹们盛饭,二丫把账本收起来放到柜子里,三丫给金豆喂食,四丫趴在炕上看画册,五丫六丫抢鸡腿,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吃奶。卓全峰看着这一屋子闺女,心里美滋滋的,比挣了多少钱都美。
“玲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咱闺女们以后会不会忘了靠山屯?”
“不能。”胡玲玲摇了摇头,“她们是在这儿长大的,根在这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卓全峰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了嚼,“我跟她们说了,不管以后走到哪儿,都不能忘了根。”
胡玲玲笑了,“你呀,就操心这些事。”
“不操心不行啊,都是自己闺女。”
窗外,月亮爬上树梢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。虎子趴在狗窝边,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。白尾趴在门口,耳朵竖着,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。三只鹰蹲在屋顶上,小灰歪着头看月亮,啾啾叫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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