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,江钢集团,一号高炉地基。
地坑深处,刺鼻氨味混着未散尽的液氮白雾翻涌。林远站在冻硬如铁的泥泞里,望着保持破坏姿势、冻成冰雕的黑衣人,眼底毫无怜悯。
“老板,液压剪彻底报废了。”
硬件总工王海冰从扭曲的金属支架中爬出,手里拎着断成两截的重型工具。液压油顺着袖口滴落,在零下空气中迅凝成暗红色胶质。
“刚才的高压反冲保住了地基,但瞬间热应力对冲,让高炉底座钢结构出现微观晶格位移。直白说,这炉子看着还立着,其实已经歪了。”
林远看向一旁监测物理位移的激光干涉仪,屏幕上的红点偏离中心整整三毫米。
普通建筑行业,三毫米偏差可忽略不计。但这座承载启明联盟尖端单晶拉制与磁流体电任务的高炉,三毫米偏移,意味着内部旋转磁场会产生严重相位差。
“校准不了,下一炉炼出来的不是高纯度合金,是废渣。”王海冰抹掉脸上的冰碴,语气沉重,“现在物理基准还没恢复。天上那层金属条形码像滤镜一样,过滤了所有长波授时信号,我们连准确的格林威治时间都拿不到,更别说校准这个几万吨的大家伙。”
林远走到海狼合金补强的主支撑柱前,伸手抚上冰冷的金属表面。
“既然天上的尺子坏了,那我们就用手去摸。”
他转头看向带着数百名老工人清理现场的老赵总工。
“老赵,带上你最准的铅垂线。我们要在这废墟里,重新画出一道水平线。”
半小时后,校准工作正式启动。
这本该是一场高规格数字测量。按原有流程,需调用卫星差分定位系统,配合地面激光雷达,完成微秒级自动对准。
可当工程师们打开价值数百万的瑞士进口测绘仪,屏幕上弹出的全是刺眼红字
“系统警告引力场基准偏移,传感器读数不可信。”
“系统警告光路折射率异常,请检查大气环境。”
“老板,不行!”软件天才汪韬盯着监控终端大喊,“督察留下的铂铱合金晶体在热!它在散我们无法屏蔽的次声波,引空气细微压力震荡。激光照过去,就像穿过流动的热水,会生肉眼不可见的扭曲。我们现在测到的每一个数据,全是假的!”
这就是第一道难关当测量工具本身开始质疑世界的常数,该如何定义正确?
工地上几十台自动化机械臂全部停摆,像一群迷路的盲人,机械手在空中虚抓,始终无法定位预设接口。
“关掉所有激光传感器。”
林远脱掉沾满泥水的防护服外套,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,走到地坑最中央的断裂钢筋旁。
“我们退回最原始的物理状态。”
“不准用激光,不准用无线电,我们用连通器原理。”
林远在积水泥地上,用脚尖划出一个巨大的环形。
“老赵,把厂里几万米长的透明输液管全部拉过来。”
“林董,你要在这儿拉水管?”老赵愣住,“那东西软绵绵的,怎么测微米级的精度?”
“水面,永远是平的。”
林远蹲下身,指着渗水的地基坑。
“我们把透明软管灌满蒸馏水,一头接在一号高炉底座,另一头延伸到全厂每一个基准点。”
“不管地面怎么晃,天上的磁场怎么变,大气压力对每一寸水面的作用都是均等的。我们只要盯着管子里的液位,用最简单的物理折射,就能找出那条绝对的水平线。”
这是一场繁琐浩大的笨活儿。
数百名江钢工人,在幽暗的地底迷宫里,拉起一根根泛着水光的透明管道。
没有电脑计算,没有aI辅助。
只有老工人们趴在地上,拿着放大镜对准软管液位,用最细的刻刀,在钢梁上划下一道道深痕。
“左舷抬升1。2毫米!”
“后支撑柱沉降o。85微米!”
报数声在漆黑的车间里此起彼伏。靠着这种最原始的物理对齐,原本因逻辑断层陷入瘫痪的高炉底座,像被重新接上神经的巨人,在液压千斤顶的支撑下,开始极缓慢地复位。
内部校准进入关键时刻,外部压力如海啸般涌来。
“老板,出事了!”顾盼气喘吁吁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揉皱的电报。
“海关传来消息,我们在澳洲和南美订购的三百万吨高纯度铁矿石、硅晶原矿,进入公海后被强制掉头了。”
“谁干的?又是联合执法编队?”林远眼神一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