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洋公海,黎明。
冰冷刺骨的海水像无数根钢针,顺着林远破损的防护服缝隙疯狂往里钻。顾盼和张强驾驶高搜救艇,把他从汹涌波涛里拽上来时,林远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。重力加度与海水的巨大拍击力,让他两根肋骨严重骨裂,没有半分影视剧中从天而降的毫无损。
“医疗组!快拿保温毯和强心针!”顾盼急得嗓子都劈了音。几个随船医生一拥而上,剪开林远身上被高空摩擦力烧焦的海狼合金外骨骼,用带着体温的厚重毛毯死死裹住他。
林远剧烈咳嗽着,咳出两口带血丝的海水,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出浑浊的喘息。他推开医生递来的氧气面罩,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远方渐渐平息的海平线。那根悬挂在天地间的碳炔长索,已经在近地轨道被物理切断,化作漫天飘散的灰黑色粉末。被称为管家的高维监控系统,暂时失去了对地表的物理干预通道。
但这绝不意味着战争结束。恰恰相反,神仙打架的帷幕落下,最残酷、最血淋淋的世俗绞杀,才刚刚露出狰狞的獠牙。
“老板,你别说话,骨头可能错位了。”张强按住林远的肩膀,指挥快艇掉头,全驶向方舟二号。
林远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,强忍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剧痛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“通知江州,统计物理战损。告诉刘华美,准备好迎接真正的经济寒冬。”
十二小时后,江州江南之芯总部,重症监护病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室。
林远躺在病床上,胸口缠满了厚厚的固定绷带。他面前的投影屏幕里,启明联盟的核心高管们个个面如土色,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“林董,咱们这次挡住了天上的威胁,家底也基本拼光了。”刘华美站在屏幕前,手里的电子报表红得刺眼。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财务女王,此刻眼眶深陷,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,“为了维持那三分钟的全球算力强行同步,供给方舟二号的极端负载,我们西北和华南的七个算中心,过四十万张顶级光子阵列板因频过热生物理性熔毁。江钢的三座高炉负荷运转,内衬耐火砖大面积剥落,必须停炉大修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翻出了最致命的底牌“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两个小时前,北美主导的全球贸易与安全委员会,正式下了业内称为铁幕法案的最新制裁令,他们切断了全球流通的工业血液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份冗长的禁运清单,林远微微眯起眼,清单里没有芯片,没有常规重型机械,只有一连串极其基础、却又不可或缺的化学与矿物名词高纯度工业氦气、特种氩气、航空级钛合金粉末、用于制造量子通讯屏蔽层的极高纯度无氧铜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能自己造光刻机,能自己造机床。”硬件总工王海冰在一旁咬牙切齿,“所以这次不封锁成品,直接封锁元素周期表!我们的深空探测设备、服务器液冷循环系统,还有要建造的月球模块工厂,全都离不开液氦。全球七成的氦气资源,控制在北美和中东的几个寡头手里,没有高纯度氦气,我们的导线圈连十分钟都撑不住,直接就会烧成一团废铜烂铁!”
不止如此,江钢总工孙大炮在视频那头狠狠捶着桌子“林老弟,造太空站的舱壁,需要能绝对隔绝宇宙射线辐射的特种钢材。这种钢材冶炼时,不能掺杂一丁点现代人造放射性同位素。现在欧美不仅不卖给我们这种特种钢,连相关的脱氧催化剂都全面禁运,我们连个合格的铁皮壳子都敲不出来,拿什么上天?”
这就是剥离了玄幻色彩后,最冰冷、最残酷的重工业现实。哪怕你有再天才的图纸、再先进的aI大模型,没有埋在地下几百米深的矿石,没有经过几百道复杂工序提纯的工业气体,所有宏伟蓝图都只是硬盘里的虚幻代码。对方在用百年工业积累的庞大体量,试图将林远活活憋死在这片大陆上。
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,出微弱的滴答声。林远闭着眼睛,大脑在剧痛中飞运转。
“老孙。”林远突然睁开眼,目光锐利地锁定视频里的孙大炮,“你刚才说,我们需要没有现代人造放射性同位素的特种钢材?”
“对啊。太空环境极其恶劣,我们要做的量子级算力模块如果被舱壁自身带有的微弱辐射干扰,错误率会飙升几万倍。现在的空气里、水里,因为几十年前各国的核试验,到处都是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,用现在的铁矿石炼出来的钢,多多少少都带点底噪。”
“那如果是二战以前的钢呢?”
林远此言一出,全场愕然。
“低本底钢。”陈墨从角落里推了推眼镜,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,“老板说得对。1945年人类引爆第一颗原子弹之前,地球大气层里没有那些人造放射性同位素,那个时代生产的钢铁,就是低本底钢,是制造顶级精密医疗仪器、盖革计数器和量子屏蔽舱的绝佳材料。”
“但是林董。”老张船长皱起眉头,“那种钢材早就停产八十年了,咱们上哪去找那么多二战前的废铁?去拆人家的博物馆吗?”
“不。”林远指了指病房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世界海图,“海底,多得是。老张,打开太平洋沉船分布图,菲律宾海域、马里亚纳群岛周边、楚克泻湖,七八十年前的太平洋海战,美日双方在那里沉了多少艘战列舰、巡洋舰和运输船?”
林远的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“那些沉船的装甲板,全是最纯正的、没受过核爆污染的二战前特种钢!它们在几千米深的海底泡了八十年,外层虽然生锈,但核心的钢材品质,绝对是顶级的低本底材料。既然欧美封锁了我们的矿山,那我们就去海底,把那些陈年烂铁捞上来,回炉重造!”
计划一经提出,启明联盟的工程部立刻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,全运作起来。
这绝非易事。要在数百甚至数千米深的复杂海况下,切割打捞重达数万吨的沉船残骸,难度丝毫不亚于在太空中建设空间站。精卫号深海采矿船被紧急改装,王海冰带领团队日夜赶工,拆除了原本吸附软泥矿的管道,换上了海狼合金打造的重型水下等离子切割臂。
三天后,一号打捞编队秘密驶入楚克泻湖深水区。这里被称为太平洋底的钢铁坟场,声呐屏幕上,一艘两百多米长的旧日本帝国海军巡洋舰残骸,正静静横卧在布满海藻与珊瑚的海床上。
“深度一百二十米。洋流度两节。视线极差。”老张船长盯着监控屏幕下达指令,“RoV一号、二号下水,携带高频空化水射流清洗器,先把目标区域的附着物打掉!”
屏幕上,两台庞大的深水机器人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强光灯,挥舞着机械臂,高压水流如同锋利的刀刃,将覆盖在装甲板上八十年的厚重海蛎子与硬化珊瑚层层剥离。
“切入点确认。主装甲带,厚度三百毫米。等离子切割机,启动!”
深海下传来极其沉闷的物理震荡,一道幽蓝色电弧在冰冷的海水中骤然亮起。瞬间产生的高温将周围海水急剧气化,形成一层保护性气泡膜,包裹着切割刀头,在厚重的低本底钢板上缓缓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