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仲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到凹龛前,从油布包裹里取出那半张焦黄的残页——那半张《梅花谱》的最后一页。
“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你们得先看懂这个。”
他将残页放在岩台中央的石板上,月光恰好落在纸面上。朱红的“帅”字印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,梅花轮廓边缘依稀可见极细的纹路。
“帅字印是三方契约的凭证,本身没什么稀奇。”赵仲衡指向梅花轮廓的内侧,“你们仔细看这里。”
燕知予俯身细看。
月光下,梅花花瓣与“帅”字之间的空隙处,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线条,像是印泥干涸后留下的裂纹。但线条太过规整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心中一动。
“是字。”赵仲衡从怀中摸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块磨得极薄的水晶片,“用这个看。”
燕知予接过水晶片,将它覆在残页上。
月光透过水晶,将印纹放大。
那些原本像裂纹的线条,在水晶的折射下清晰起来——那是几个极小的字,以微雕手法刻在印章的凹槽里,盖印时留在纸面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,轻声念出
“影……左……奉……令……”
“影卫左指挥使司奉令行事。”行止接口念出,声音沉。
赵仲衡收起水晶片“《梅花谱》的‘帅’字印,本身就是一个信息载体。三方契约的内容藏在印章的微雕里,只有用特制的水晶镜才能读取。当年杜老板死前,将这份契约交给我祖父,祖父在临死前又塞给了我。”
他指向残页边缘的焦痕。
“他本来想把整本《梅花谱》烧掉,但没来得及。只烧掉了下半部分——那上面记载着通道的具体路线和密钥。留下这半页,是想留个证据。”
跛足汉子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“你说‘影卫左指挥使司’——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赵仲衡点头,“影卫自己,清理门户。”
燕知予脑中急推演。
影卫作为朝廷的暗探机构,向来以铁腕和秘密行动着称。但如果三十一年前的伏击是影卫内部的行动,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支商队押送的,不只是前朝遗孤和宁先生。
还押送着某个影卫内部必须灭口的秘密。
“当年伏击你们的影卫,是谁带队?”她问。
赵仲衡沉默了片刻。
月光移过岩台上空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“一个年轻人。”他缓缓说,“二十五六岁,白面无须,说话带江南口音。他拿着影卫左指挥使司的金牌,说我们是‘叛国通敌’,奉命就地正法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当时没有报姓名,但我们后来查到了。”赵仲衡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他姓裴。裴惊蛰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。
行止握着竹杖的手微微一紧。跛足汉子猛地抬头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燕知予捕捉到这些细微反应,心中一凛“你们知道这个名字?”
跛足汉子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赵仲衡看在眼里,笑了笑“看来你们几个,确实是影卫的人。否则不会听到‘裴惊蛰’三个字就变了脸色。”
跛足汉子面色数变,最终咬了咬牙“不错,我们是影卫的。但不是左指挥使司的人,我们是……”
“右指挥使司。”赵仲衡替他说完,“影卫分左右两司,左司主外,负责渗透、暗杀、情报收集;右司主内,负责监控百官、肃清内鬼。三十一年前,下令灭口的是左司。而你们右司——是来查旧案的。”
跛足汉子没有说话,等于默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