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辰时。
前厅里的人比昨天更多。
除了十七派的正使、副使,还多了些旁听的人——大多是各派带来的年轻弟子,站在后排,屏息静气,眼神里藏着好奇和紧张。慧觉没有阻止,只让知客僧在两侧加了条凳,能坐就坐,不能坐就站。
气氛和昨天不同。
昨天是初启程序的紧绷,今天是等待交锋的沉凝。所有人都知道,昨天只是开场,真正的较量,从今天开始。
慧觉敲磬。
铜磬的声音比昨天更沉,像是吸收了昨夜所有的露水和寒意,落在厅里,激起的回音也更深。
“昨日,第一轮比对完成。”慧觉开口,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,“唐门提供的印泥样本与残本朱印高度近似,样本工艺为前朝宫廷旧法。此结果已记录在案。”
他停了一拍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今日,进行第二轮比对纸质、墨迹、页码。”
话音未落,陆正使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和昨天一模一样,甚至连脸上那副温和而疏离的表情都没有变。
“方丈。”他说,“在第二轮比对开始之前,我有一样东西,想请在场诸位过目。”
来了。
燕知予在心里说。果然来了,而且来得这么快,这么直接。
慧觉看着他“何物?”
陆正使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。布包是深蓝色的,洗得有些白,边角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——那是五台山清凉派的标记。
他把布包放在长案上,动作很轻,但布包落在木质案面上,还是出了一声闷响。显然里面的东西有分量。
“也是一份《梅花谱》残页。”陆正使说,声音平静,“但与少林藏经阁的那份不同。这份残页,来自我清凉派旧藏。”
厅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听到这句话,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。后排的年轻弟子们忍不住交头接耳,前排的各派正使虽然没动,但眼神都紧紧盯住了那个布包。
慧觉的表情没有变化“清凉派旧藏?何时入藏?何人经手?”
“约二十五年前。”陆正使说,“入藏经手人是我派已故的云栖长老。云栖长老好棋,游历天下时偶得此谱残页,带回派中,录于藏书楼‘奇物’类目下。因非本派武学典籍,多年来少人问津,直到近日慕容博渊旧案重启,我奉命整理旧档,才重新现此物。”
二十五年前。比少林那份晚五年。
来自清凉派自己的旧藏。有明确的入藏记录和经手人。
每一条信息,都像是在对冲少林那份残页的“来历不明”。
燕知予看着陆正使。他的表情很诚恳,眼神很坦然,甚至带着一点“我也是刚刚才现”的恰到好处的惊讶。演得真好。如果不是昨天捡到了那块紫魂玉碎片,她可能真的会相信,这份残页是“偶然”被现的。
“既然清凉派也藏有残页,正好。”清虚忽然开口,“两份残页放在一起比对,真伪自现。”
“清虚道长说得是。”陆正使微微躬身,“所以我今日将它带来,就是希望能在公证之下,与少林藏经阁版本做一次公开比对。真金不怕火炼,真谱不怕比对。”
他说完,看向慧觉“方丈,是否可以当众打开?”
慧觉沉默了两息。
这两息里,前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打开。”慧觉说。
陆正使解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层油纸,油纸里面又是一层细绢。细绢揭开,露出十几张叠在一起的纸页。
纸页的颜色比少林那份更黄,边缘磨损更严重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破洞。但纸质看起来同样是竹纸,墨迹同样是小楷,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,同样有一枚朱红色的梅花印记。
五瓣。偏暗。带紫。
陆正使将残页轻轻摊开在长案上,与少林那份木匣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叠残页,相隔一尺。
一叠来自少林藏经阁,封存三十年,三层封条,半个“宁”字。
一叠来自清凉派旧藏,二十五年,云栖长老带回,记录在案。
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孪生子,终于重逢,却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。